侯亮平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老师这话说得对。做人做事也是这样,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不能一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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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师生二人就着盆景聊了一会儿,气氛很是融洽。
吴慧芬端了茶上来,又悄悄退了下去。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
「亮平,陈海的事,我听说了。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都是我的学生啊,就像自己孩子一样。」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那目光里有惋惜,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是冲着陈海回京州的吧?有这个因素?」
侯亮平也不隐瞒,坦诚地说:
「有这因素。如果不是让陈海协助抓丁义珍,陈海也许不会被谋害。」
高育良注意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谋害?你认为陈海的车祸是有人谋害?有证据吗?」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我正在找证据呢。」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如果是有人谋害,你也要小心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师长的关切:
「还要注意陈海的安全。真是谋害的话,对手就不会让陈海再醒过来。」
侯亮平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暗思量。
他这次来探访老师,是带着疑问来的。
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端出了那个久盘于心的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
「老师,抓丁义珍那夜,是您主持的汇报会。怎麽开着会,就让丁义珍逃掉了呢?是谁向丁义珍通风报信了?老师就没怀疑过什麽人吗?」
高育良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怀疑归怀疑,没证据就不能乱说。」
侯亮平仔细探询,目光紧紧盯着老师,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那夜有没有发生什麽特殊情况?有没有人出去打过电话?」
高育良瞅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玄奥,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到会的几个同志都出去打过电话,还不止一次。」
他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像在给学生上课:
「我后来回忆了一下,李达康前前后后出去了三次。赵东来出去了两次。陈海出去过四次。季昌明也出去过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也打了电话,向沙瑞金书记刘省长汇报情况,」
侯亮平听着,心里飞快地记着这些信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高育良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试探:
「有些事,过后想想也真是奇怪。就说你们老季,京城交下来的案子,他根本用不着找我和省委汇报嘛。」
侯亮平注意地看着昔日的老师今日的领导,意会地说:
「可是我们这位季检察长,非要汇报不可?」
高育良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那无奈里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
「是啊,你们老季要汇报,我就不能不听。涉及京州的一位副市长,我又不能不通知李达康。李达康还是省委常委嘛。赵东来呢,算是例外,他来汇报工作正巧赶上的。」
侯亮平大着胆子,进一步探询。他知道这话有些冒犯,但还是说了出来:
「可据我们季检说,那晚您可真够拖拉的,又是研究,又是请示……」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那不悦是冲着季昌明的,也是冲着侯亮平这追问的:
「这叫什麽话?老季啥意思啊?本来不需要汇报的事,非要汇报!你汇报了,我当然要研究丶请示。怎麽又变成拖拉了?」
侯亮平忙说,赔着笑脸:
「老师别生气,老季的意思是说您有些书生气了……」
高育良益发恼火,你侯亮平看来也不把我放在你眼里啊。
声音也高了几分:「哪来的书生气?我从汉大调出来快二十年了,书生气早没了!倒是你们老季,谨小慎微,不负责任,看人挑担不吃力!」
他喘了口气,语气又缓了下来:「亮平,我是省政法部门的主要领导。出了这种事,最丢脸的是我!」
侯亮平连忙起身,给老师的茶杯里添上热水,赔着笑脸说:
「是的,是的,高老师,这我能理解。哎,听说您一直在追查?」
高育良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当然要查。现在还在查呢,我就不信抓不到这个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高育良却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忽然意识到,老师看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而是领导看下属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询问老师,可老师却觉得,这更像是在审问。
高育良缓缓开口:「亮平,你今天来,到底是来看老师,还是来办案的?」
侯亮平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学生式的讨好:
「老师,您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来看您的。办案的事,顺嘴问问。」
高育良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同样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宽容,也有警告:
「顺嘴问问就好。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就别问。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亮平,你是我的学生,我才会跟你说这些。换成别人,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郑重地说:
「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早了。留下来吃饭吧,让你师母给你做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