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从专注到凝重,从凝重到复杂。
陆亦可说完,合上笔录本,看着他:
「侯局,高小琴说这些都有证据,银行流水丶贷款合同丶补充协议,都可以提供。她还说……」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说蔡成功是京州商圈里最不讲诚信的无赖商人之一,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没几句实话。」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蔡成功那张胖乎乎的脸,想起他喊「猴子哥」时的表情,想起他在京城反贪总局审讯室里那些声泪俱下的控诉。
也想起欧阳菁刚才说的那些话,逾期贷款本息五亿六千万,总债务接近十个亿。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亦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侯局,你怎麽看?」
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看来我得好好审视一下我的这个好发小了。」
陆亦可愣了一下。
侯亮平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
「蔡成功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出了事,我想着能帮就帮。他举报欧阳菁,我信他。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怀疑过。」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亦可,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嘲:
「可现在看来,我可能被他当枪使了。」
陆亦可没有说话。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高小琴说的话,欧阳菁说的话,还有那个徵信记录……这些东西对不上。蔡成功说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亦可:
「你去查一下民生银行丶招商银行丶工农交建四大行,把蔡成功和他名下企业的贷款记录调出来。还有那个锦绣煤矿的事,也去核实一下。」
陆亦可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办。」
她站起身要走,侯亮平又叫住她:
「亦可。」
陆亦可回过头。
侯亮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这些事,先不要对外说。查清楚了再说。」
陆亦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侯亮平想起小时候和蔡成功一起爬树摘果子的日子,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怎麽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只是自己从没看清过?
他靠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久久没有动。
许久,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调来的材料。
她放在侯亮平面前,没有说话。
侯亮平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着。
民生银行的贷款记录丶招商银行的逾期清单丶工农交建四大行的催收函……
五亿六千万。
加上高利贷,接近十个亿。
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亦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
「侯局,这些我都核实过了。是真的。」
侯亮平没有说话。
陆亦可又说:
「还有那个锦绣煤矿的事。林城那边反馈,2010年蔡成功确实去收过矿,丁义珍也确实帮他牵过线。后来煤矿出了纠纷,打了好几年官司,最后蔡成功亏了两千多万退出。」
侯亮平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
「所以高小琴说的都是真的?」
陆亦可点了点头:
「至少目前查到的,都对得上。」
侯亮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欧阳菁满腹怨气,说的也是实话。高小琴的话更有根有据。尤其是高小琴,竟如此清白,简直成了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
「我这之前的办案思路全错了。被蔡成功带进死胡同里去了。」
陆亦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转过身,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我现在也不知道是该狠抽蔡成功两嘴巴,还是该狠抽自己两嘴巴。」
陆亦可忍不住说:
「侯局,你也是被他骗了。他是你发小,你信他是正常的。」
侯亮平摇了摇头:
「可我穿着这身制服,就不能『正常』。我得查清楚,不能凭感情办事。」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着那堆材料,眉头紧锁。
陆亦可想了想,又说:
「侯局,还有个事。徐长林那边……」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
响起下午锺小艾给他打了电话……
侯亮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锺小艾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徐长林是金融系统的人,他背后的人,连锺正国都要看三分脸色。
还有李昭明,他家里的人,一句话能让锺家从头再来。
他当时听着,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他是莽,但不是傻子。
这些人,他动不了。
至少现在动不了。
陆亦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侯局,那咱们现在怎麽办?」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线索只能靠高小琴和蔡成功了。欧阳菁那边,金融系统的人坐镇,不能像昨天那样审了。」
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徐长林……」
他没有往下说。
陆亦可看着他,等着下文。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里闪过思索的光芒:
「你说,如果我去找徐长林合作,会怎麽样?」
陆亦可愣住了:
「合作?侯局,他不是来维稳的吗?跟咱们是对着干的,怎麽合作?」
侯亮平摇了摇头:
「不是对着干。他有他的任务,我有我的案子。但他手里有金融系统的资源,我需要那些资源。欧阳菁交代的那些贷款记录丶资金流向,靠咱们自己查,查到什麽时候?」
陆亦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侯亮平继续说:
「而且,他现在在汉东人生地不熟,想递话给欧阳菁,连面都见不上。他需要我配合,我需要他支持。为什麽不能合作?」
陆亦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侯局,你想清楚了?锺家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