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机器被运出德国医院。
一个小时后,机器被装上容克W。34。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开始跑道滑行。
它一动,各方人马就都注意到了。
没办法,这架飞机太扎眼了。
全国独一份儿的德国新式客机,刚引进不久,还没有正式飞过,今天突然行动,航线直指南川,却无人知晓它要干什么,如何不引人注意?
北海军政府情报处立刻致电欧亚航空问询。
欧亚航空给出的答复是——德国领事汉斯先生下的命令。
于是电话又转到德国领事馆办公室。
“领事先生,请问贵方为何突然调动我方领空内的飞机?”
“……”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强硬,“这是我国内务,与贵方无关。”
“内务?”电话那头都听笑了,“领事先生,这里不是德国,飞机在我国领空活动,怎么会是你们的内务?”
汉斯正要反驳,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一个声音。
“我是蒋临泽。”
汉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蒋临泽,大总统最信任的人之一,总统府里最年轻的高官,极其难缠的人物。
“蒋先生,你好。”
“飞机怎么回事?”蒋临泽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说说看。”
汉斯咬住后牙道:“抱歉,无可奉告。”
“这样啊。”蒋临泽说,“那架飞机,今天别想出北海。”
汉斯急了:“蒋先生,这是外交事件!”
蒋临泽冷笑:“你一个德国领事,调动我国境内的飞机,还不说明原因,你跟我谈外交事件?到底是谁在制造外交事件?嗯?”
“……”汉斯额头隐隐有些冒汗。
他知道蒋临泽不好糊弄,但晏山青那边更不好糊弄——那些军火交易记录要是见了报,他这辈子就完了!
汉斯没办法,只能压低声音说:“是晏山青晏督军,他要那架飞机帮他运东西到南川。”
蒋临泽:“运什么?”
“一台德国医院的机器,还有几个人。”
蒋临泽若有所思。
汉斯连忙补充:“蒋先生,这件事对您来说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事关重大,还请您高抬贵手,放飞机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蒋临泽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漫不经心地说:
“飞机不是晏山青的私产,由得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准飞。”
汉斯脸色一变:“蒋先生!”
蒋临泽直接挂断电话,将银元随手丢在桌上。
电话再次响起,他知道是汉斯打来的,没接,直接起身走出通讯室。
副官连忙跟上:“蒋处长,飞机真的扣着吗?”
“扣。”蒋临泽头也不回,“晏山青要的东西,我偏不给。”
副官迟疑道:“可情报处说,晏山青好像很着急,甚至还因为怕青帮搞破坏,提起放出话说,要是敢拦,就直接出兵接管晋安机场……”
蒋临泽哂笑:“那他敢对北海出兵吗?他当初要走江陵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朝一日会落在我手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不管晏山青要干什么,总之,这架飞机,今天不可能出北海。
蒋临泽继续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办公室,几个文职还没下班,围在一起看报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怎么会这么大意,居然让刺客混进去……”
“可不是,他那个夫人还去挡……唉,这下凶多吉少了吧?”
蒋临泽脚步蓦地一顿!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感觉,立刻大步走向那几个人。
“什么报纸?谁遇刺了?”
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蒋先生!”
蒋临泽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
头版头条——
《南川码头惊变!晏山青督军夫妇遇刺,夫人以身挡刀生死未卜!》
配图是模糊的现场照片,江浸月倒在晏山青怀里,白色的旗袍上全是血。
蒋临泽死死盯着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报纸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周围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没见过蒋临泽这副表情……
蒋临泽突然想到那架飞机,汉斯说是要运一台医院的机器……!
他立刻转身跑回通讯室,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又急又厉:
“给我接机场!马上!”
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插线:“好、好了!”
“我是蒋临泽!”电话一接通,他立刻开口,“刚才扣下的那架容克,马上放行!立刻!”
那边愣了一下,不敢多问为什么改变主意,连忙答应:“是!”
蒋临泽闭上眼,飞快思索,又说:“飞机上运的是医疗设备,要救人,你们帮他们把没用的东西全卸了!座位、装饰,统统卸掉!减轻重量!”
“保证设备安全就可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油箱只留够飞到晋安的油,多一滴都不要!关掉所有不必要的设备,暖气,照明,全关了!能省一滴油是一滴油!”
“晋安机场那边,让他们准备好加油,飞机一到,立刻加!不准耽搁一秒钟!”
“听清楚了吗!”
那边的人高声:“听清楚了!”
十五分钟后,那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容克W。34再次滑向跑道。
引擎轰鸣。
随即起飞。
从北海到南川,直线一千二百公里。
但飞机不能走直线,要绕山、绕城、绕军事禁区,实际航线一千四百公里。
容克W。34的满载航程只有一千公里,减重后能多撑一段,但还是撑不到全程,必须落地加油。
飞机稳稳降落在晋安机场,地勤人员争分夺秒,迅速打开油箱,接上加油管,指针飞快转动。
而此刻,晋安机场外,两队人马正在对峙。
一边是穿着短打的青帮,领头的是周震;
一边是全副武装的军队,领头的是个年轻的连长。
他握着枪,身后的士兵个个神情紧绷,枪口虽是朝着地面,但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气氛一触即发!
连长沉声警告:“周震,我再说一遍,飞机上运的东西是晏督军要的,东西要是不能准时到南川,耽误了时间,督军可就要亲、自过来了!”
他加重了“亲自”两个字,皆是,军阀与青帮之间的平衡,可就要被打破了。
周震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一口。
双方愈发剑拔弩张。
他却突然一笑,说:“兄弟,别紧张,我知道飞机上运的是能救督军夫人命的东西,我们裴当家说了,大开方便之门。”
“飞机要在青帮的地盘做什么都行,加油、加水、检修,都可以,绝对安全降落,绝对安全起飞。放心。”
连长一愣。
周震还说:“不止如此,我们青帮已经通知沿途所有地方,不管是在火并的还是在干仗,统统停火。谁敢放一枪一炮,影响了飞机的安全,裴当家亲、自找他喝茶。”
他也是“亲自”。
连长:“……”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两人同时转头,容克W。34已经加好油,机身掠过跑道,稳稳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