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城外,一座小洋楼的露台上。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栏杆边,目送那架飞机划过天际,继续朝着南川急速飞去。
山野之间。
两伙土匪正在火并,枪声震天,硝烟弥漫。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冲过去!弄死他们!”
突然,两边都有喽啰跑到自家老大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两个老大同时愣住。
“停火!”其中一个率先大喊,“都给老子停火!”
另一个也挥手:“停停停!不准开枪了!”
枪声戛然而止。
两伙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野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抬头。
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山顶飞过,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江面之上,一艘三层游轮缓缓行驶。
顶层的甲板上,施泊聿靠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着天边那架飞机,看着那道白色的尾迹云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他轻声说:“你要活下去。”
南川。
手术室外的走廊,晏山青站在窗户前,看着安静的天际。
他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跳了三百六十下,五分钟。
再三百六十下,又一个五分钟。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听过秒针的声音,也从来不知道五分钟这么有实质感。
苏拾卷在旁边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走廊里全是烟味。
“别走了。”晏山青突然开口。
苏拾卷停下脚步,看着他。
晏山青没看他,眼睛还是落在天边。
“飞机会准时到的。”
他像是在告诉苏拾卷,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苏拾卷先是一愣,然后一下跑到窗户边。
窗外,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天边飞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它穿过云层,掠过城市上空,朝南川机场的方向飞去。
苏拾卷看着那道白色的尾迹云,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六小时。
一千四百公里。
它真的赶到了。
晏山青缓缓闭上眼,那口压在胸口的气,终于能吐出来。
·
南川机场。
江泊远站在跑道边,看着那架银白色的容克W。34稳稳降落,悬了六个小时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他立刻冲了过去,舱门打开,几个德国医生和技师脸色发白,脚步踉跄,互相搀扶着下飞机,显然是被这一路颠得不轻。
江泊远匆匆地对他们说了一句“辛苦了,再坚持一下”,然后就跳上机舱,指挥士兵:
“快!把机器抬下来!小心点!轻拿轻放!”
重达数百公斤的机器,被二三十个强壮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卸下来,固定在军用卡车的车厢里,车厢内提前铺了棉被和稻草用来减震,免得运输路上震坏了。
医生和技师上了其他的车。
江泊远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对身后的骑兵喝道:
“跟我一起开道!”
“是!”
马蹄声如雷,十几骑骑兵冲出了机场,卡车紧随其后。
南川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人回头,看见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年轻人一身劲装,策马狂奔,高声喝道:
“让开!都让开!”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小贩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整条街像被劈开的海浪,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阵仗,出什么事了?”
有人踮着脚往后看,看见一辆军用卡车正跟在骑兵后面,车厢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
“嘘!我表哥在电报局当差,听说督军夫人遇刺受重伤,要用什么机器救她。那机器只有北海有,所以是用飞机运过来的!”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用飞机运?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别的……”
人群议论纷纷,挤挤挨挨地往前涌,都想看个究竟。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女人,正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
祝芙压低了帽檐,帽檐下的眼睛里,是疯狂的恨意。
她的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
白术业已经被抓了,那个废物撑不了多久,供出她是迟早的事,横竖都是死,那她就要在死之前,拉那个贱人一起陪葬!
没有这台机器,江浸月必死无疑!
祝芙盯着那辆卡车,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祝芙猛地冲出人群!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榴弹狠狠掷向卡车!
“去死吧——!!”
江泊远猛地回头,厉喝道:“小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卡车的车厢顶!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焰瞬间将帆布点燃,浓烟滚滚而起,整辆车都被火焰吞没!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被吓得纷纷后退,有的还四散奔逃。
“救火!快救火!”士兵们冲上去,拼命扑打着火焰。
祝芙站在道路中央,看着那片火光,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
“成功了!这次我终于成功了!江浸月!没有机器,你必死无疑!”
“你活不了的!这次是我赢了!哈哈哈哈!!”
江泊远咬牙:“抓住她!”
几个士兵立刻冲上前。
祝芙拔出腰间的枪,对着冲上来的士兵胡乱开枪:“砰砰砰!!”
士兵迅速躲到掩体后。
祝芙边笑边开枪,像疯了一样:“来啊!来啊!反正我也活不了!多杀一个赚一个!”
江泊远直接拔枪瞄准。
“砰!”
正中祝芙的右肩!
不偏不倚,恰好就是江浸月之前打伤她的那个位置!
祝芙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枪脱手飞出!
士兵们立刻冲上去,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祝芙被按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却还在笑。
“黄泉路上有那个贱人做伴,我不寂寞……哈哈……我不寂寞……”
江泊远双腿一踢马肚,策马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会死。”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妹妹不会。”
祝芙不相信!
“没有机器,她一定会死!一定会!”
江泊远笑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车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