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李。”
吕老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对面这名神色依旧顽固的学生，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中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宽慰和理解。
他开口说道：“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个小丫头是怀着目的接近我的。”
听到这话，李虎没有插话，而是静静等待着吕老的下文。
吕老说到这里的时候，也是陷入到了回忆当中，他将自己与杨蜜的初遇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小李啊，这人老了，身体上的零件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心性有时候也会跟着变化。”
“你别看我以前在学院里给你们定规矩的时候那么严厉，现在年纪大了后，性子反而是像老顽童一样，有时候会生出一些毫无道理的执拗。”
吕老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
原来那一天下午，他觉得在官方疗养院里待得有些沉闷了，于是就一时心血来潮，想要一个人静静地去街面上逛逛，透透气。
但是他作为一名从国安高层退下来的老同志，身份极其特殊，所以他的安全保卫级别是极高的。
不管是他在屋子里休息，还是在院子里散步，他的身边随时跟着警卫员。
在暗处更不用说，还有那些转为保卫岗的前暗组成员，全天候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在这样严密的保护之下，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会被立刻记录在案。
普通人如果想在这种情况下，不惊动任何人溜出去，那简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这个老顽童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甩掉保卫人员，偷偷溜出去。
别以为他这么大把年纪的老同志做不到这些。
要知道，他本身就是农村娃出身，大半辈子没有靠着任何的背景和靠山。
他就是一步步靠着自己过硬的情报天赋和敏锐的嗅觉，靠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功劳，硬生生地坐到了国安高培学院副院长的位置。
当然，这可能跟他所处的那个年代有关，但归根结底还是他的能力。
而他的履历也不止国安高培学院副院长这么一个，他之前更是暗组第一期的总教头。
现如今外面那些负责保卫他，精通各种潜行和反侦察技巧的精英特工，论起辈分都得叫他一声祖师爷。
他们现在学的这一套东西，有一半都是当年吕老定下的。
所以想要甩掉这些由自己教出来的晚辈，对他来说只要想，他就依旧能够做到。
事实也是如此。
当时他用了几个小手段，便将自己的警卫，还有暗中保护的暗组成员给甩掉了。
听着这些，李虎心头也是一阵无言以对。
要知道，他虽然是老国安，但比起暗组的这种顶级的特工来说，他还是自愧不如的，起码在特工技巧上不如。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位老师，居然能够这么轻松地甩掉对方。
吕老也在继续讲述着，在他的讲述中，他成功地甩掉所有人后，一个人就心情舒畅地在外面溜达着，还感叹了一声自己果然是宝刀未老。
也在这时候，他的身体却是突然出了状况，突发了严重的低血糖。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任何征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就瞬间冲入他的大脑，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耳边还响起了轰鸣声。
当时他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呼救，就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路边的人行横道上。
当时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但是当看到一个老人突然倒下的时候，出于本能的防备心理，加上近年来那些讹人的新闻，周围的路人都下意识地躲开了一段距离，甚至还有人在拿手机在远处拍照。
就在吕老的意识即将彻底昏迷的时候，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个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孩。
那个女孩没有周围人那种避之不及的态度，没有任何犹豫地推开人群，踩着细高跟，跑了过来。
然后……他就彻底地晕过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床边的这个蜜丫头。
后来他才从护士那里知道，是这个丫头不仅在路边采取了紧急的急救措施，还叫了救护车，一路跟着来到了医院。
她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就直接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和住院费，甚至在他昏迷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身边守护着，没有离开半步。
吕老就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听了这话，李虎脸色严肃，眉头皱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随即，一个个念头便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女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出事的时候，她就在附近，这世间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李虎忍不住了，他语气凝重地对吕老说道：“老师，这次她凑巧救了您，是不是就是她故意安排的？”
然而吕老听到李虎这番草木皆兵的话语，却是失笑道：
“小李啊小李，我当时可就是心血来潮才突然想要甩掉那些保卫人员跑出去的，我出门前连个计划都没有，甚至连往左还是往右走，都是到了路口才是临时决定的。”
吕老摊开手反问道：“她怎么故意去安排？难道她还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我哪天会觉得闷？提前知道我哪天会走哪条路？”
说到这里，吕老还开了一句玩笑：“难道她还能跟我自己串通不成？而且就算跟我自己串通，我也不知道啊。”
这话语一出，李虎张了张嘴，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而此时难得见到一个自己当年在位的时候比较亲近的晚辈，吕老也是忍不住多说了起来。
他对杨蜜这个晚辈也是喜爱的厉害，所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关于杨蜜的一些事情来。
“杨蜜这丫头啊，别看是个大明星，平时工作那么忙，通告排得满满的，但只要有空，她就会时不时地来养老院，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说话，聊聊家常。”
“有时候还被我们这些老头子在棋盘上，杀得大呼小叫，气得直跺脚。”
“这养老院里的老家伙们，很多人可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是不是戴着面具，我们这双眼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说到这里，吕老眼神中都不由得流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慰来了。
“现在这个养老院里没有人不夸她的，人家来这就是单纯地尽一份孝心，也什么都不图啊。”
话音落下，书房里就只剩檀香在静静地燃烧。
李虎坐在吕老的对面，听着老师这些拉家常一般的话语，他感觉心里有点乱。
他习惯了从利益动机、渗透网络和犯罪逻辑去分析一个人，但现在老师却用最朴素的情感和生活细节在反驳他的那些有罪推论。
……
说了这么一番话后，吕老给李虎消化的时间，自己也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几秒钟后，吕老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刚刚自己那些生活琐事说的有点多了，便是又回归了正题。
原本那随和慈祥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被这道目光注视着，让李虎仿佛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在国安高培学院的课堂上。
当时站在讲台上的对方，可不是眼前这个和蔼的老头，而是威严无比的总教官。
此刻，恍如昨日重现。
吕老此时看着他，字字千钧地说道：“小李啊，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有误会的。”
没等李虎说什么，吕老便是又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记不记得你从高培学院毕业的时候，我给你的毕业评语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李虎心中一动。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份写在档案里的评语可是伴随了他整个的职业生涯。
一定意义上讲。
也正是这个评语才让他在今后的晋升之路上，没有太过坎坷。
这一刻，他似乎是有些明白为什么老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句话。
而紧接着，他就只听吕老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当时给你的评语是，神经天生敏感，在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的时候，这份敏感的神经是一把利器，但是有时候又过犹不及。”
吕老看着李虎：
“这次我想说的还是这句话，神经太敏感是好事，但是过犹不及。”
李虎瞬间便是明白，这是吕老在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