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着国安马总的这番话语,李虎心头仿佛是炸起了一声惊雷。
他脑海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起在不久之前的那场闭门会议中,冯东图甩出的那些证据。
从《顶级逃亡》这本小说的灵感来源,到敲击桌面的摩斯密码的获知途径,从老默送鱼走错门的连环巧合,到幼儿园和养老院的慈善初衷。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冯东图的解释下,逻辑全都能够跑通了,完美地将他这个从业几十年的老国安,硬生生地给钉在了迪化的耻辱柱上。
他之前已经彻彻底底地认可了这种说法,接受了自己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的事实。
可现在,他们国安的大佬马总却是突然来了一句:“太完美了点。”
如果冯东图在此,估计心里就有无数的槽要吐:“不是完美也不行啊,要是不把各种巧合和细节解释得严丝合缝,要是不做到绝对的完美,怎么可能把自家那位傻白甜的蜜姐给完美地摘出来?怎么能够堵住你们这些国安之人的脑补能力啊?”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果。
此时,国安马总坐在那间没有任何标识的保密室内,隔着屏幕看着李虎脸上那浮现出的错愕神色。
这位国安的顶级大佬,露出了一抹富含深意的笑容。
“老李,你作为一名老刑侦,一个跟犯罪分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猎人,你不会真的觉得,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完完全全是一场乌龙吧?”
“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所有的动静,这牵扯到的这么多层面的事情,都仅仅是因为你一个人的迪化吧?”
听着马总的这番话,李虎的眼神迷茫了一下。
这一刻,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但是顺着马总说的这个方向去想的话,却似乎又想不清楚其中的关窍。
随即,他大脑重新思考起来,试图跟上马总的思路。
马总却是没有让李虎多想,便是直接娓娓道来:
“老李,你跳出冯东图之前给你定下的那个框架,你自己重新想一想。”
“你想想,你和你手下的专案组,在过去的这七十个小时里,辛辛苦苦地调查出来的那些线索证据,那些摆在桌面的事实,真的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迪化’能够完全解释得通吗?”
马总的目光穿过屏幕,声音似乎带着剖析一切的意味。
“我们先抛开那些巧合不谈,直接看最核心的部分。”
“首先是资金,也就是最关键的那一百万。”
马总看着李虎。
“我看过你们专案组提交上来的、关于对杨蜜的审讯的详细资料,结合在不久前那场会议室里,冯东图对我们大家的长篇大论的讲述,在这笔钱的问题上,两人出奇的一致。”
“在你们审问下,杨蜜承认了给过对方一百万的启动资金。”
“而在没有任何外界压力的冯东图这边,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拿了这一百万。”
听到这话,李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笔钱确实是真实存在的,银行的流水也记录得清清楚楚,两人的口供也是对得上。
但这不就是冯东图解释为,是因为杨蜜这位前女友看到他可怜,才给他的一笔遣散费吗?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问题?
马总似乎是看出了李虎的心思,他顿了顿,说道:
“当然,这笔资金的性质,在冯东图跟杨老板的口中……”
到了这时,这位马总也不再称呼对方为杨蜜,而是称呼为“杨老板”,这说明对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一样了。
这个称呼的转变,意味着马总已经彻底地将杨蜜从一个普通女顶流的框架里摘出来,而是将其放在了一个同等的高度上。
他继续说道:“……成了前女友不忍心看前男友在娱乐圈里蹉跎岁月,才大发善心给了一百万,让他换个赛道去发展。”
马总对着李虎说道:“老李,从情感逻辑上来说,这个解释非常的合理。”
“但是,这口供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提前对好了一样。”
‘对好了一样?’李虎心中呢喃着这几个字。
作为一名常年审问各种犯罪分子的老手,李虎的刑侦直觉在马总点拨下瞬间被激活。
没错,人在回忆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时,由于记忆的衰退和视角的差异,必然会产生一些细节上的偏差,尤其是涉及情感纠葛和金钱往来的事情上,男女双方在讲述重点时应该是截然不同的。
在审讯室里,杨蜜是在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在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地交代了这一百万的初衷。
而冯东图则是以掌控全局的姿态说出这一百万的来历。
这两人应该完全处于不同的心理状态,在没有任何串供可能的情况下,他们交代出来的内容,甚至连“同情”、“换个赛道”、“蹉跎岁月”这种非常微妙的情感动机,都契合得如此之严密,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真实的回忆必然会带着参差不齐的毛刺,只有经过无数次推演的剧本,才会在面对不同情况的审查时,呈现出这种绝对的一致性。
而其实。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冯东图想要让自己提供的东西无懈可击,所以想要让自己提供的东西跟蜜姐这边提供的东西完全对得上。
于是,他用他那个拨弄人生的大数据系统推演一下蜜姐会怎么回答,而他这边也便如此回答。
然而,事实好像跟他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李虎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在马总的提点下,想通这一层之后,就只感觉自己呼吸一滞。
马总看着李虎那渐渐明悟的神色,便是继续剖析下去。
“如果说口供高度一致是一个疑点,”马总的声音在李虎这边的办公室内回荡,“那么,还有一个,就是杨蜜在你们审讯中,可是也亲口承认,她在给钱的时候对冯东图讲过一句话。”
“她说过,让冯东图拿这笔钱去做一份轰轰烈烈的事业。”
“结合冯东图后来在海外所从事的军火行业,再细品这一句话。”
“在娱乐圈中,‘轰轰烈烈’可能只形容一部电影大卖或者一场演唱会的火爆,可能就是一句非常普通的场面话。”
“但是,放在一个能够在全球热点地区搅动风云的跨时代军火集团的建立上,这句看似简单的话,更加类似于一个非常核心的战略指令。”
‘战略指令?’李虎的脑海中也在呢喃着马总说出来的这个词汇。
之前在查到“轰轰烈烈”这个词的时候,他也在杨蜜面前提过,甚至剖析过这个词。
当时,他们甚至把杨蜜视作是驯龙师,而冯东图就是她手底下驯的那条龙。
之前,因为冯东图每一句说出的话都直接扎他的心,所以在那种连番受到打击的情况下,他早已将之前得出的结论给下意识地压了下去。
毕竟,对方已经给自己定下了迪化的基调了,那之前自己得出的那些结论不就是全部都是迪化的结果吗?
可是现在,经过了他们国安马总的提醒,他又想到了这个疑点。
毕竟,这一百万在普通人眼中是一笔巨款,但是放在军火这种烧钱的行当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可是偏偏就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百万,就在短短时间内作为杠杆的支点,硬生生地撬动了一个足以让一众大国都感到头疼的海外军火帝国。
如果没有一个目光长远、野心庞大的上位者在背后下达“轰轰烈烈”这种不计后果只求颠覆的战略指令,一个在国内连饭都吃不上的娱乐圈边缘练习生,怎么能在海外瞬间爆发出那种恐怖的能量?
想着这些,李虎之前因为得知全是迪化而陷入颓废的内心,再一次翻涌了起来。
那种被抽空的精气神,那种大半辈子的刑侦信仰崩塌的无力感,也随着马总的这些话,似乎又化作了一丝丝灼热的温度,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不过,他却是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等着马总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