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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走一步看一步

    对于炼丹师而言,衡量一炉丹药的得失,关键在于两笔帐。

    一是炼制所需草木灵药的成本。

    二是成丹后的售卖价值。

    为了最大化利润,丹师们通常会在保证丹药品质的前提下,想方设法缩减成本。

    选用性价比更高的药材,或优化丹方,提升成丹率。

    但世事总有例外。

    陈阳稍稍回忆了一下未央炼丹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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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投药时,确实有几样色泽,形态颇为特殊的灵药被投入炉中。

    与标准丹方记载的十七味草木灵药,有所不同。

    那几样东西,价格恐怕……

    「未央她……是不是故意的?」

    陈阳忍不住低声对执事安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

    十万灵石,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安亮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摇头:

    「楚丹师,这话……可不好说啊。」

    「不过……」

    「未央主炉改良后的这冰心生肌丹,品质确实极高,药效远超寻常,这是有目共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

    「若楚丹师手头一时不宽裕,这草木灵药的费用,其实也可……」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安亮的话。

    只见一旁的苏绯桃上前一步,已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素手一伸,便要递给安亮。

    「这草木灵药的钱,我为楚宴付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了苏绯桃的手腕。

    「不可!」

    陈阳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苏道友,不必如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个灵石袋,沉甸甸的。

    「楚某虽非豪富,但些许积蓄还是有的。」

    安亮看着两人同时递出的灵石袋,又看了看陈阳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陈阳手中的袋子。

    「这位姑娘,是凌霄宗的剑修吧?」

    安亮语气和缓地对苏绯桃道:

    「剑修清苦,重攻伐而轻外物,这十万灵石,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楚丹师来说……」

    他掂了掂陈阳的灵石袋:

    「多炼制几炉丹药,也就回来了。此乃丹师分内之资,姑娘不必代劳。」

    陈阳也松开了握住苏绯桃手腕的手,顺势点了点头,对苏绯桃露出轻松的笑容:

    「安执事所言极是。」

    「十万灵石,我多开几炉丹便是。」

    「苏道友,你的心意楚某领了,但这灵石,还请收好。」

    苏绯桃还想争辩:

    「楚宴,你不必硬撑,我有灵石……」

    陈阳再次轻声劝道:

    「苏道友,你为我护丹,按规矩本该是我为你提供丹药,助益修行才对。」

    「哪有反让护丹剑修,倒贴灵石的道理?」

    「这不合规矩,也会让楚某心中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苏绯桃。

    苏绯桃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陈阳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笑容。

    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灵石袋。

    「好吧。」声音低了下去。

    陈阳见状,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面上笑容更显洒脱几分,仿佛真的浑不在意那十万灵石。

    然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绪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才是第一次挑战未央,便付出了十万灵石的惨痛代价!

    而按照赫连山的严令,他必须日日挑战,持续百日。

    目的不仅是摸清未央的丹道深浅,更是要借这高强度的丹试,强行提升自己的丹道水平。

    「倘若未央次次都这般千丹一炉,每次都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这百日下来,我需要支付的灵石,将会是何等数字?」

    离开丹试场,御空返回地黄一脉的路上,陈阳眉头紧锁,心中忍不住反覆盘算。

    那沉重的压力,笼罩心头。

    当然。

    他并未忘记身旁还跟着苏绯桃。

    「苏道友,今日也算带你熟悉了一下丹试流程。」

    陈阳看了看天色,已是正午,阳光有些灼目:

    「折腾了一上午,你也辛苦了。天地宗在山门外设有馆驿,环境清雅,你不妨先去那里歇息。」

    他打算支开苏绯桃,好尽快前往赫连山处,汇报今日丹试的详细情况。

    然而,苏绯桃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御剑。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瞧我这记性!」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正是方才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苏道友,是在下疏忽了。」

    陈阳略带歉意地笑道:

    「这是今日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虽品质平平,远不及未央主炉所炼……」

    「但用于处理外伤,平复灼热气血,对筑基修士效用不错。」

    他从中单独取出一枚,小心地用另一个小玉瓶装了:

    「这一枚我留下参悟……」

    「剩馀这四十九枚,权作这个月的丹贡。」

    「还请苏道友莫要嫌弃。」

    剑修护丹,非是无偿。

    这丹贡便是维系双方关系的基础。

    剑修提供武力庇佑,丹师则需定期供应合用的丹药,助益其修行。

    四十九枚生肌丹,几乎等同于陈阳每月需上缴宗门的丹贡数量。

    在他看来,这份报酬已不算薄。

    可苏绯桃并未伸手去接玉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阳略一思索,以为对方是嫌丹药种类不合心意,忙补充道:

    「当然,若苏道友有其他丹药需求,只要在楚某能力范围之内,尽管开口,我必尽力炼制。」

    「这冰心生肌丹只是初次丹试所选,水平有限。」

    「待我丹道精进,自会为道友炼制更契合的丹药。」

    他笑容诚恳,带着讨好。

    苏绯桃听完,脸上却浮现一丝微妙的狐疑:

    「第一次……丹试?」

    陈阳坦然点头:

    「正是。」

    「不瞒苏道友,在此之前,楚某从未与其他丹师进行过如此正式的丹试较量。」

    「方才在场上,心中着实忐忑紧张,让道友见笑了。」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拘谨。

    苏绯桃眨了眨眼,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

    半晌,她才缓缓伸出素手,接过了那个装有四十九枚丹药的玉瓶。

    陈阳心中微松。

    可随即发现,苏绯桃收了丹药,却依旧没有离去的意思,仍御剑跟在他身侧。

    「苏道友?」陈阳再次试探着询问,心中有些不解。

    苏绯桃目视前方,语气自然:

    「我只是随你去了一趟丹试场。」

    「对你平日炼丹,修行之所,尚不熟悉。」

    「既为护丹,总该对你常去之处有些了解。」

    她顿了顿,又道:

    「你方才提及的大炼丹房,可否带我一观?」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陈阳恍然,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苏绯桃身份尊贵,道韵天骄,屈尊为自己这个新晋丹师护道,自然需要更全面地评估潜力。

    而丹师的潜力,很大程度上便体现在其平日的修行环境,与专注程度上。

    「自当如此。」

    陈阳点头应下,调转方向,带着苏绯桃前往大炼丹房。

    一路上,他尽职地介绍着沿途景物与丹房规矩。

    进入那恢宏殿宇后,药香与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指着各处丹炉,地火,一一讲解。

    苏绯桃只是安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丹师与弟子,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参观完毕,陈阳以为她该离去了,苏绯桃却又开口道:

    「楚道友日常起居的洞府,不知可否一观?也好知晓你私下炼丹,研习丹道之处。」

    陈阳一怔。

    这要求似乎有些逾越常规范畴了。

    洞府乃修士私密之地,寻常不会轻易示人。

    但转念一想,对方是奉命而来的护丹剑修,或许宗门规矩有所不同?

    再者,自己洞府简陋,除了炼丹室与静室,也无甚机密。

    或许对方只是想更直观地了解自己的修行状态,与丹道投入程度?

    略作犹豫,陈阳还是点头应允:

    「既如此,苏道友请随我来。」

    两人御空返回百草山脉西麓,陈阳的洞府位于一片相对僻静的山崖上。

    他打开石门禁制,引苏绯桃入内。

    洞府不算宽敞,陈设简单,透着清修之地的朴素。

    陈阳一边走,一边介绍:

    「丹师未至主炉,无有雅苑,只有这般寻常洞府居住。」

    「这边是丹室,我平日多在此处炼丹。」

    「这是静室,闲暇时便在此翻阅丹道典籍,或打坐调息。」

    「此处有一眼引入的灵泉,修行疲惫时,可汲水沐浴,舒缓心神。」

    陈阳指着角落一处以青石围砌的小池说道。

    苏绯桃缓步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

    并未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默默看着。

    偶尔轻轻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将不大的洞府转了一圈,苏绯桃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她开口道。

    陈阳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忙道:

    「其实苏道友不必每日前来。」

    「我平日多在宗门内活动,安全无虞。」

    「你若需要何种丹药,只需传讯于山门执事,楚某自会尽力炼制,绝不耽搁……」

    他话未说完,苏绯桃已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冲天而起。

    朝着天地宗山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一个小红点。

    陈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低声自语:

    「明日……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言罢。

    他摇了摇头,关上洞府石门,启动了防护禁制。

    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上,陈阳静静调息。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洞府内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该去赫连山那里汇报今日情况了。

    动身前,他习惯性地以神识探查储物袋,清点剩馀灵石。

    「身边多了这麽一位剑修,许多事情,确实不便。」

    陈阳心中暗忖。

    他取出风轻雪赐下的那枚感应令牌。

    令牌触手温润,一面纹丹,一面纹剑。

    此物与苏绯桃手中那块本是一对,炼化后,在一定范围内能模糊感知对方方位。

    陈阳闭目凝神,仔细体会。

    果然。

    一丝极细微,却切实存在的牵连感,从令牌传来。

    指向山门外,凌霄宗馆驿的方向。

    苏绯桃此刻应在那里。

    「这令牌的感应原理,倒有些类似当年妖神教十杰所用的身份令牌……」

    陈阳若有所思。

    有这玩意在,自己夜间外出,行踪便难完全隐秘。

    虽说苏绯桃未必时时探查,但终究是个隐患。

    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株益血草。

    这种草药,陈阳平日经常服用以淬炼血气,储物袋中有着大量存货。

    陈阳咬破指尖,逼出几滴精血,滴落在益血草的叶片与根茎上。

    同时,他双手掐诀,运转起一个颇为冷门的小法诀。

    育灵术。

    这育灵术是他去年,浏览丹道杂类玉简时偶然所获。

    其原理是以自身精血,滋养草木灵药,藉助精血中的生机,促进灵药生长。

    但此法弊端极大。

    一是法诀本身太过低阶,培育速度远不如直接催化。

    二是会使灵药沾染培育者的气息,影响药性纯粹。

    对追求药力精纯的丹师而言,实属鸡肋。

    故陈阳学会后,从未真正用过。

    然而此刻……

    这鸡肋法诀的弊端,却成了妙用!

    随着法诀运转,陈阳的精血迅速被益血草吸收,草叶上的暗红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

    与此同时。

    陈阳清晰感觉到,从远方苏绯桃令牌传来的那一丝牵连感,竟悄然分化。

    一部分依旧连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

    则缠绕在了这株益血草上!

    「此法……竟真有效!」

    陈阳眼睛一亮。

    他立刻全力运转惑神面,力量荡漾开来,将他自身与令牌之间的那份牵连感巧妙遮掩。

    刹那间。

    他只觉得身上一轻,远方令牌的感应几乎消失。

    只剩下桌上那株益血草,散发着与自己同源的气息,与令牌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如此一来……便可争取到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了。」

    陈阳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将益血草放回玉盒,收好。

    陈阳松了口气,特意换了一处山门离开天地宗,绕开了苏绯桃所在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阳来到坊市馆驿。

    推开二楼房门。

    只见赫连山已盘膝坐在窗边,似乎等候多时。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怎麽来得这般晚?再迟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

    赫连山睁开眼,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不满。

    陈阳苦笑着拱手:

    「今日有些琐事耽搁,时间未曾掐算好。晚辈明日定当早些前来。」

    赫连山嗯了一声,不再追究,直奔主题:

    「今日丹试情形,详细道来,莫漏细节。」

    陈阳收敛心神,将挑战过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赫连前辈,那千丹一炉,是否可算作未央展现的一种炼丹技巧?」

    陈阳请教道,这是他今日最震撼之处。

    然而。

    赫连山听完,却是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千丹一炉?这也算手段?」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天地宗的丹试场上,此等情形太常见了。」

    「通常是炼丹造诣高的一方,对上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时,藉机多炼些丹药,好让败方多承担些草木灵药的成本罢了。」

    「一来省了自己的材料钱,二来……」

    「也算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一点小小的教训。」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与自己猜测相差无几。

    这未央,绝非外表那般金光笼罩,不食烟火。

    此人行事颇有章法,甚至……有些算计!

    「第一次丹试就花了十万灵石……」

    陈阳忍不住诉苦:

    「接下来还有几十上百次……若她次次如此,晚辈怕是倾家荡产也难支撑。」

    赫连山瞥了他一眼,道:

    「莫要觉得花钱多了心疼。」

    「似你这般天赋寻常者,欲成主炉,最快的路径,就是用灵石硬生生堆出来!」

    「与高手丹试,亲身体验差距,反思不足,便是最快的提升之法。」

    「每日挑战那未央,炼制不同丹药,直面压力,你的丹道才能被逼迫着进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就是最快的路!」

    陈阳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山的话虽然残酷,却点明了现实。

    自己没有杨屹川那般的天资,也没有未央那般深不可测的底蕴。

    想要在丹道有所成,唯有付出更多代价,走更艰难的路。

    之后,陈阳照例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引渡完毕,赫连山又针对今日陈阳炼丹时,暴露的几个细微问题,进行了指点,直到夜深。

    第二日。

    天光未亮。

    陈阳便准备辞行返回宗门。

    「今日,记得继续挑战未央。」赫连山在门口嘱咐,不容置疑。

    「晚辈记下了。」

    陈阳应道,随即想起一事,面露忧色:

    「前辈,若那未央厌烦了,或觉得我在消遣她,不再接受挑战,该如何是好?」

    赫连山闻言,抚须沉思片刻,反问:

    「你回想一下,之前地黄一脉,可有人多次挑战未央?她可曾拒绝?」

    陈阳略一思索,肯定道:

    「有!」

    「地黄一脉几位资深丹师,甚至有位主炉,都曾连续挑战未央数次。」

    「她都一一应战了,未曾拒绝。」

    ……

    「这便是了。」

    赫连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依老夫看,这未央也不会拒绝你的挑战。」

    「要麽是此人性情使然,来者不拒。」

    「要麽……便是受某种规则所限,不得不应。」

    赫连山又分析道:

    「你昨日提及,未央离开时说,炼制的千枚丹药……照旧上缴宗门?」

    陈阳点了点头:

    「正是,她原话是,规矩照旧。」

    ……

    「那就没错了!」

    赫连山断言:

    「定是那百草与未央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也或许是和妖神教达成了某种约定,不仅让未央前来天地宗,还要求她每月上缴数量巨大的丹贡。」

    「你发起丹试,她正好借你之手,省下大批草木灵药的成本,何乐而不为?」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她省下的钱,可都是我付的啊……」

    赫连山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行了,快去吧。记住,丹道一途,没有捷径,唯有苦功与代价。」

    陈阳无奈,只得拱手告辞,御空返回天地宗。

    他离去后,赫连山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静坐窗边的赫连卉身上,解开了某种禁制。

    「爷爷,你封住我做什麽?」

    红盖头下,传来赫连卉带着不满的轻柔声音。

    从昨夜陈阳到来后不久,直至离开。

    她都被赫连山以灵力封住了行动与言语,连引渡血气时都无法与陈阳交流。

    赫连山哼了一声,目光锐利:

    「你以为老夫不知你想做什麽?昨夜听到十万灵石,你手便往储物袋上摸,是不是打算替那小子付帐?」

    赫连卉沉默了一下,承认道:

    「楚道友为我引渡血气,劳心费力,我见他灵石吃紧,想略尽绵力……」

    「打住!」

    赫连山直接打断:

    「他为你引渡血气,老夫已承诺传他丹道,助其成就主炉作为回报。」

    「一码归一码,岂有再倒贴灵石的道理?」

    「老夫又不是开善堂的!」

    ……

    「可是爷爷……」赫连卉还想争辩。

    赫连山却再次打断,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小卉,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该不会……」

    「因为这古修夫妻的血契牵丝仪式,朝夕相处。」

    「对那小子生了什麽不该有的情愫吧?」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良久。

    她才轻轻摇头,声音低缓却清晰:

    「没有。孙女只是觉得,一直让楚道友付出,心中有所亏欠,过意不去。」

    赫连山紧紧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仿佛想透过它看穿孙女的心思。

    半晌。

    他才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最好。小卉,你需记住,老夫答应栽培他成就主炉,已是看在你的份上,仁至义尽。」

    「此人道石筑基,资质平平,无论是斗法修行,还是丹道天赋,上限可见。」

    「能成主炉,已是其造化尽头。」

    「再多,便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更需时刻牢记,赫赫连天四字的含义!莫要让一时心软,模糊了界限。」

    赫连卉闻言,彻底沉默下去,红盖头低垂,再无言语。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

    赫连山长叹一声,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化作一丝复杂的疲惫。

    「本来啊,老夫还想为这小子豁出去一把,专程回了趟远东。只可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

    正是昨日陈阳炼制的冰心生肌丹。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陈阳所炼之丹,赫连山仔细感知其中药力,丹纹与融合度。

    「进步是有,但太慢了……毫无灵性与突破的迹象。」

    他低声自语,将那枚丹置于指尖,随即引出一抹火光,看着它在火焰中吞没,化为青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夫承诺的,只是主炉而已。」

    ……

    另一边。

    陈阳已悄然返回天地宗。

    他刚在洞府静室坐下不久,便通过剑纹令牌感应,察觉到苏绯桃那边有了动静。

    她正朝着自己洞府方向而来。

    「她这是……又来了?」

    陈阳一惊,不敢怠慢。

    立刻将桌上那株益血草拿起,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同时。

    惑神面悄然运转,将自身与令牌的牵连重新接回来。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下一刻。

    洞府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石门。

    门外。

    苏绯桃一袭红衣,立于晨光之中,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一大早便来,可是有急事?还是需要炼制何种丹药?」

    陈阳笑着问道,语气自然。

    苏绯桃摇了摇头:

    「并无丹药需炼。只是既为护丹,自当尽责。今日便早些过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洞府前的山路。

    陈阳这才注意到,附近几处洞府前,也已有凌霄宗剑修的身影出现,或静立守护,或与丹师低声交谈。

    天地宗与凌霄宗关系密切,许多丹师都有固定的护道剑修。

    白日跟随护卫的景象,并不罕见。

    陈阳平日在宗内见惯了,倒不觉得有什麽。

    只是此刻这待遇……落到自己头上,看着苏绯桃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神色,与其他剑修别无二致。

    他心中虽仍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好再说什麽。

    「原来如此。那……走吧。」

    陈阳点点头,走出洞府,御空而起。

    苏绯桃自然而然地跟上,与他并肩,问道:

    「楚宴,你今日是何安排?」

    陈阳目光投向百草山脉东麓,那被晨雾笼罩的雅苑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和昨日一样。」

    「去找……」

    「未央!」

    苏绯桃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两个时辰后。

    百草山脉北侧,丹试场。

    又一场丹试结束。

    围观的炼丹师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大多带着意兴阑珊,甚至些许戏谑的神色。

    「这楚宴,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魔怔了不成?」

    「昨日输了十万灵石,今日又来送?」

    「毫无悬念的比试,看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趣。」

    陈阳听着这些随风飘来的议论,脸上只能泛起一丝苦笑。

    这苦笑之中,确有真实的苦涩与无奈,只因为……

    「又是千丹一炉!」

    他望着执事安亮用一个又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未央丹炉中那密密麻麻的丹药收取完毕……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安执事……」

    陈阳声音乾涩:

    「未央主炉这一炉千丹的草木成本……又是多少?」

    安亮将最后一个玉瓶封好,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平静:

    「十一万灵石。」

    陈阳闭了闭眼。

    今日丹试,炼制的是另一种五阶丹药,赤焰洗脉丹。

    果然怕什麽来什麽。

    未央的做法与赫连山的猜测如出一辙。

    接受挑战,然后千丹一炉,改良丹方,加入珍稀药材,将成本转嫁给挑战者。

    他咬着牙,再次掏出灵石袋。

    ……

    这仅仅是第二天。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复一日。

    陈阳每天准时出现在未央的雅苑前,递上挑战玉简,然后准时前往丹试场。

    在越来越多的丹师目光中,与未央进行一场场毫无悬念,却代价高昂的丹试。

    直到第十三天,连笼罩在金光中的未央,似乎也生出了一丝不耐。

    在一次丹试结束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去。

    金光微微转向陈阳的方向,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直接的疑问:

    「楚宴,你是在消遣我吗?」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每一位观战丹师的心头。

    也萦绕在始终默默跟随,目睹这一切的苏绯桃心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团金光笑了笑,语气诚恳:

    「未央主炉误会了,楚某绝无消遣之意。」

    「只是……近日偶有所感,丹道似有瓶颈,故欲借主炉之威,砥砺自身。」

    「接下来……便需静心参悟一段时日。」

    说完,他熟练地走向执事台,再次支付了今日的草木成本。

    这十三天下来,他的灵石……如同流水般花出去。

    储物袋已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仅剩下寥寥数万灵石,在苟延残喘。

    苏绯桃一如既往地将陈阳护送至洞府门前。

    看着陈阳那明显透着疲惫的背影,她终于忍不住,在陈阳即将推门而入时,开口叫住了他。

    「楚宴。」

    陈阳回头。

    苏绯桃看着他,目光澄澈,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为何……要一直挑战那未央?」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了多日。

    陈阳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没什麽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提升自己的丹道而已。」

    他轻叹一声。

    苏绯桃紧紧盯着陈阳的眼睛。

    她能看出来,陈阳每一次站在丹试场上,面对未央那令人绝望的差距时,眼中的执着。

    那不是作伪,是真正的专注与投入。

    她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问陈阳,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天地宗的炼丹师……莫非个个都对自己的丹道,痴迷至此?」

    陈阳闻言,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

    「或许吧。至少,像我这样的普通丹师,心里总得有个盼头……那个盼头,就是主炉。」

    说这话时,他眼中仿佛有光。

    苏绯桃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唇边极浅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呵……」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楚宴,我看你呀,是炼丹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天地宗主炉,岂是旦夕可成?」

    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她也知晓了丹道修行的艰难。

    陈阳却不以为意,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

    「成了主炉,你不也跟着沾光?」

    苏绯桃一愣,神色茫然:

    「我沾光?什麽意思?」

    「你想啊……」

    陈阳解释道,语气轻松起来:

    「到时候我就是主炉丹师了,炼制的丹药层次上一个台阶……」

    「对你的修行自然更有助益。」

    「你这护丹剑修,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苏绯桃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也对……是这个道理。」

    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补充道:

    「不过,若你真成了主炉,按规矩……」

    「护道者就该换成元婴修士了。」

    「届时,恐怕就轮不到我这个筑基剑修了。」

    陈阳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茬,拍了下额头:

    「对了,差点忘了这规矩。」

    不过他很快又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没关系,真到那时候,换就换呗。」

    「苏道友你回了凌霄宗,也乐得清闲自在……」

    「不用再每天跟着我跑来跑去,看这些无聊的丹试了。」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豪爽:

    「当然,咱俩相识一场,总归有交情。」

    「以后你若需要丹药,尽管开口,友情价。」

    「只收草木成本,绝不赚你灵石!」

    陈阳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主炉的未来。

    然而。

    苏绯桃听着他的话,神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陈阳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

    陈阳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苏道友?怎麽了?我说错什麽了?」

    苏绯桃依旧盯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陈阳猝不及防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

    「你真的成了主炉……虽然我不太觉得你会成。」

    「但假如真成了,楚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会选择凌霄宗的哪位元婴修士,来做你的护丹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