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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白露为霜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陈阳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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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道友说笑了。」

    「凌霄宗的元婴前辈,哪一个不是剑道高修,乃至一峰剑主般的人物?」

    「这般存在,岂是我一个小小丹师能够挑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楚某一心扑在丹道上,对凌霄宗了解实在不多,认识的剑修道友屈指可数,更遑论元婴前辈了。」

    说这话时,他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认识的剑修,除了身边这位苏绯桃,似乎就只有当年初入菩提教时,结识的斩云峰记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还能把通窍和年糕,也并入凌霄宗的人脉里……

    反正这两个家伙也在凌霄宗。

    「不认识?」

    苏绯桃却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之前不是还曾提及过我……我师尊,秦秋霞秦剑主麽?」

    秦秋霞……

    陈阳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久远的白衣身影。

    那是数十年前,青木门初灭,秦秋霞来到齐国挑选弟子。

    白衣胜雪,背负古剑,立于云端,周身剑气凛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冰冷得仿佛万载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远远感受其气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然而,就在陈阳回想之际……

    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绯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光芒微微亮起。

    其间竟隐约透出某种……期待。

    陈阳心中微动,刹那间恍然。

    苏绯桃是秦秋霞的亲传弟子,一身剑道修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剑峰为荣,以师尊为傲。

    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或许在她听来,有些怠慢的意味。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听我对她师尊的评价。」

    「或是……」

    「期待我表现出对白露峰一脉的仰慕?

    想到此处,陈阳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

    原来平日剑气凌厉,看似清冷疏离的苏绯桃,也会有这般的小小虚荣心思。

    于是他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顺着话头道:

    「秦剑主威名,东土谁人不知?」

    「楚某虽无缘得见真颜……」

    「但常听闻其剑道通神,风姿绝世,心中自是仰慕万分。」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绯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这笑容与往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脸上,如同春冰化开,足足维持了好几息,还未散去。

    苏绯桃眉眼弯弯,连带着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脸上漾着这般少见的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

    「楚宴,你这家伙……」

    「倒是想得挺美!」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亲自为你护丹不成?」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种被取悦了的欣然。

    陈阳闻言,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岂敢岂敢!秦剑主乃剑道宗师,楚某一介丹师,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实仰慕,绝无半分痴心妄想。」

    「苏道友莫要误会。」

    他态度放得极低,将小辈的姿态做得十足。

    苏绯桃听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却依旧挂在嘴角。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间道开启之日了。楚宴,你有什麽打算?」

    陈阳神色一怔,想起苏绯桃之前说过因修行瓶颈,而前往人间道体悟。

    而自己也因赫连山的要求,与探寻天道筑基,必须每月前往那无灵之地。

    他顺势发出邀请: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间道。苏道友若是不嫌,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绯桃闻言,眼中却再次浮起一丝狐疑:

    「对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个筑基期的炼丹师,为何也要常去那人间道?」

    「那里并无灵气,也无助于炼丹吧?」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对于大多数筑基修士而言,人间道除了体验凡俗,并无特殊吸引力。

    陈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苏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并非只关乎控火,药材与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杂谈玉简上曾提及,炼丹师的心境,对世情的体悟,亦会潜移默化影响丹道。」

    「甚至有丹变之说!」

    「炼丹师在经历某些重大变故,或深刻体悟后,其丹道风格,对药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质,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探索:

    「楚某丹道尚浅,但觉得玉简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间道,体验人世百态,也算是一种修行。」

    他这番解释并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书浩如烟海,他确实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谈玉简上,看到过类似说法。

    只是那说法玄之又玄,且语焉不详。

    大多数丹师只当是古人臆想,或夸张之谈。

    陈阳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炼丹在陈阳看来,不过是将草木灵药投入炉中炼制罢了。

    讲究熟能生巧!

    什麽心境关联,内在修行……

    他入门数载,从未真切感受过。

    但此刻拿来解释,却是再合适不过。

    苏绯桃听完,眼中的疑色尽去,反而亮起一丝了然与共鸣的光芒,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丹道竟也有这般讲究……」

    「与剑道需体悟红尘,磨砺剑心,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觉得颇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应下:

    「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那人间道。」

    陈阳微笑颔首。

    ……

    是夜。

    陈阳照例处理好洞府内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连山处接受丹道指点,并汇报了暂停挑战未央,需前往人间道十日的安排。

    赫连山只是淡淡点头,叮嘱他莫忘感悟无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陈阳早早返回洞府后,便赶往山门外的剑修馆驿。

    苏绯桃似乎有所意外。

    见他到来,眉眼间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外露喜色,没有多问,两人便寻了处僻静荒野。

    「苏道友,这次……你可带足了凡俗银两?」

    陈阳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绯桃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陈阳神识一扫。

    好家夥,里面全是成锭的雪花银,串好的铜钱,分量十足,显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足了准备。

    「走吧。」

    苏绯桃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简易的传送法阵。

    陈阳点点头,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凭证铜片。

    光芒闪过,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片刻后。

    两人已置身于一片临近官道的荒野。

    不远处,一座夯土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约莫一里地。

    陈阳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身旁的苏绯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陈阳侧目看去,只见苏绯桃正费力地想提起,那个装满了银两的蓝布包裹。

    包裹显然极重。

    她提得有些踉跄,与那身轻盈的红衣和出尘的气质,颇不相称。

    陈阳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去:

    「算了,苏道友,这包裹还是让我来拿吧。看着就沉。」

    苏绯桃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负,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将包裹递了过去,低声道:

    「有劳了。」

    陈阳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确实不轻。

    他盯着苏绯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间道初遇时,她那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

    再对比此刻,这差点被银子压垮的架势。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你这次带来人间道的银两……全在这包裹里了吧?」

    苏绯桃正低头衣摆,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嗯,都在这里了。」

    陈阳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飞快说道:

    「苏道友,你说……」

    「我要是现在拿着这袋银两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样,去推路边的板车了?」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发力,抱着那沉重的蓝布包裹,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朝着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文弱的炼丹师,倒像个惯于奔走的山野樵夫。

    苏绯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待反应过来陈阳说了什麽,又做了什麽之后,那双好看的杏目瞬间瞪圆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帐!」

    她又急又气,脸颊腾地涨红,也顾不上什麽形象风度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这全无灵力的凡俗之躯下,陈阳毕竟是个男子,又占了先机。

    任凭苏绯桃如何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阳越拉越远。

    一路追到城门外。

    苏绯桃已是气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陈阳,正悠闲地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那个蓝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脚边。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开的嘴角,分明带着得意的笑。

    「楚宴!你什麽意思?!我以为你……」

    苏绯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恼地质问,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陈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放心,苏道友,我跟你开玩笑呢,怎麽会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这天色阴沉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点,好赶在下雨前进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补充:

    「抱着这麽重的银子,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烦。」

    苏绯桃闻言,狐疑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虽是清晨,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空澄澈湛蓝,仅飘着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迹象?

    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撒谎!」

    她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气得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着陈阳:

    「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陈阳却不再解释,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迈步向城门走去:

    「我骗你作甚?快些进城吧,找个客栈先歇脚,避一避总是好的。」

    语气不容置疑。

    苏绯桃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骗子,混帐之类的词,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城。

    两人很快寻了家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苏绯桃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喉间乾渴稍解。

    但看向陈阳的眼神,依旧带着耿耿于怀的恼意,正想再理论几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

    燥热的疾风,毫无预兆地卷入窗内,吹得茶幌猎猎作响。

    桌上茶盏里的水也晃出涟漪。

    苏绯桃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处天际。

    一层浓黑如墨的厚重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着,迅速占据了方才还湛蓝的天空。

    不过片刻功夫。

    白昼的光线便被急剧压缩,天地间一片昏沉。

    茶楼内不得不点起了灯烛。

    苏绯桃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

    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

    窗外电光撕裂乌云,雷声阵阵,暴雨如注,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水幕之中。

    「真丶真的下雨了?」

    苏绯桃放下茶杯,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转回头,看向悠然品茶的陈阳:

    「你又没有修为,无法引动天象,也没有神识提前探查……怎麽会知道要下雨?」

    陈阳见状,从鼻间轻轻哼了两声,下巴微扬,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却故意卖关子,闭口不答。

    「说啊,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苏绯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威胁道:

    「楚宴你还不说?等出了这人间道,恢复了修为,你看我怎麽……怎麽跟你算帐!」

    她一时想不出具体算帐的方式,语气却努力装得凶狠。

    陈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哪有护丹剑修这样开口威胁自家炼丹师的?

    这语气,倒更像朋友间的玩笑置气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缓缓开口道:

    「没什麽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种田的耕户。」

    「那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琢磨老天爷的脸色。」

    「什麽时候该播种,什麽时候该收割,什麽时候该抢收躲雨……全指着这双眼和这点经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看得多了,年头久了,自然也就会分辨些天气变化。」

    「这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却听到耳边传来苏绯桃一声轻轻的惊叹的:

    「这……好厉害。」

    陈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苏绯桃是在取笑自己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却发现苏绯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满了真实的赞叹与一丝……好奇。

    那专注的目光,竟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这场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雨势渐歇,雷声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净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阳和苏绯桃结了帐,走下茶楼,来到湿漉漉的街上。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绯桃问道,雨水洗过的街道映着天光,也映亮了她的侧脸。

    陈阳思索着。

    按照赫连山的说法,他需要在这人间道中,长时间沉浸于无灵的状态,细细体味。

    这对未来丹道,有难以言喻的好处。

    而赫连山承诺的十年主炉之期,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月都需来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寻天道筑基线索的打算,或许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于各个城池。

    「苏道友……」

    陈阳心中有了决定,开口道:

    「我们在人间道中,总是住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安稳。不如……我们在这城里买一座院子吧?」

    「啊?」

    苏绯桃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了一下:

    「不住客栈了吗?」

    陈阳轻轻摇头: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不说,终究是暂居之地。」

    「我们既然都要常来,不如置办一处固定的落脚点。」

    他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买一座宽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物什,请个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雇几个手脚勤快的仆役……」

    「如此,每次来此,便有归处,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着,侧头看向苏绯桃,想徵询她的意见。

    却注意到苏绯桃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惊异。

    「嗯?苏道友觉得有何不妥?」陈阳问道。

    苏绯桃被他一问,神色微怔,随即轻轻摇头,移开目光:

    「没……没什麽不妥。」

    陈阳见她没反对,便重重点头,拍板道:

    「那就这麽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来这人间道,是该有个固定的落脚处。」

    之前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各城,始终找不到天道筑基的线索。

    或许换一种方式,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静静观察体会,反而会有所发现。

    他说干就干,很快便在城中寻到了一处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闹中取静,三进院落,虽不奢华,但亭台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颇为雅致。

    出售雅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言谈间得知他要变卖家产,前往遥远的皇城求取功名,不仅需要盘缠,更需打点关节的银钱。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

    陈阳将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里面是他和苏绯桃带来的大部分银两。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书生拿了银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将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卖身契也一并转交。

    然后便带着一个老仆,匆匆雇了辆马车,朝着北方而去。

    「你说,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什麽地方?」

    陈阳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他在人间道游历半年,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听说过,也未曾见过什麽皇城。

    方才问那书生,对方也只含糊地说在北方,具体多远,如何前往,却语焉不详。

    「我也不知晓。」

    苏绯桃也轻轻摇头,目光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陈阳不再深究,转身进入这座已属于他们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眉眼伶俐的绿衫丫鬟。

    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奴婢翠翠,见过老爷,还有夫人。」

    她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人的机灵劲儿,主动报上了名字。

    陈阳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你这称谓……」

    他正要纠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

    然而。

    一旁的苏绯桃却忽然轻轻一笑,开口打断了他:

    「楚道友,无妨的。」

    「不过一个称谓罢了,只是个方便行事的代号。」

    「这小姑娘许是之前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无需苛责。」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宽容。

    陈阳侧头看向苏绯桃,眼中带着不解。

    苏绯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缓缓补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于此地而言,我们终究只是过客。」

    「区区一个丫鬟的称呼,随她习惯便好……」

    「何必为此等小事责备?」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番道理。

    陈阳愣了片刻,看着苏绯桃那平静的神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你还真是……心善。」

    他不再坚持纠正。

    接下来,陈阳和苏绯桃便在这人间道的雅苑中安顿下来。

    白日里,两人或在城中闲逛,或去茶楼酒肆听书喝茶,体验这凡俗市井。

    傍晚时分,便回到雅苑。

    身为凡躯,每日需饮食休憩,倒也别有一番规律。

    苑中四名婢女,连同之前那位远赴皇城的书生及其老仆,在陈阳看来,皆是这杀神道业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与他们这些外来修士截然不同。

    这些业力化身听不到,也听不懂任何关于修行的话语。

    只要不去主动抢夺伤害他们,便永远不会与修士起冲突。

    这也是人间道相对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只可能来自同为此道过客的其他修士。

    不过如今人间道已开启半年,又无实质奖励,修士早已寥寥。

    他们在此,倒难得清静。

    只是,日复一日,陈阳依旧未能感受到任何与天道筑基相关的线索。

    这人间道,彻彻底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果然,就如赫连前辈所言,若真能在这无灵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静坐院中,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陈阳只能苦笑。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到了离开人间道的前一刻,苏绯桃特意将那个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细细叮嘱:

    「翠翠啊,我和老爷……出门几日,你好生守着家。」

    「记得每日出门前,日落时,都要仔细检查门户是否关好。」

    「白日里若有太阳,便将厢房和书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去去潮气。」

    「还有,后院那几盆兰草,记得隔日浇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

    「夫人放心,老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陈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变,周遭景物开始模糊褪色,人间道即将暂时隐去之时,他才忍不住对苏绯桃低声道:

    「苏道友,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何必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

    苏绯桃正看着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闻言转过头,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认真道:

    「我这个人,做什麽事,都喜欢认真些,力求妥当。有问题吗?」

    话语末尾,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声轻微的冷哼。

    陈阳见状,只能连连摆手,笑道: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认真好,认真好。」

    光芒彻底吞没视野,再清晰时,两人已回到东土荒野的传送阵旁。

    短暂道别后,陈阳返回天地宗,苏绯桃则言说要回一趟凌霄宗。

    离开宗门日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苏道友,告辞了!这些时日,多谢护持!」

    陈阳抱拳一礼,御空而起,身影没入云霭之中。

    苏绯桃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传送阵。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剑峰之一,以终年结霜,峰顶如露而得名。

    苏绯桃通过宗门传送阵,径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峰顶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在她靠近时便无声滑开。

    洞府内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相对而放的蒲团,以及弥漫的的凛冽剑气。

    苏绯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

    闭上了双眼,气息渐渐变得悠长沉静,与洞府内的剑气隐隐共鸣。

    与此同时。

    洞府另一端。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没有去看对面蒲团上的苏绯桃,而是静坐原地,仿佛在沉思着什麽。

    常年如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时,那一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老爷……夫人……」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了念这两个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中,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那个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颔首,似在评判:

    「倒是个伶俐识趣的。」

    言罢,秦秋霞缓缓起身,整了整纤尘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为白露峰剑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内弟子修行。

    洞府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白露峰上,剑气森然。

    见到秦秋霞现身,沿途所遇弟子,无论正在练剑还是交谈,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恭敬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甚至……

    带着一丝畏惧般的顺从,不像寻常师徒,倒更像仆从面对严主。

    凌霄宗十三剑峰,规矩各异。

    白露峰的规矩,便是……

    弟子为仆,剑主为主。

    秦秋霞座下记名弟子数千,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在白露峰内,皆需谨守此规,无一例外。

    这是白露峰传承已久的铁律。

    秦秋霞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松,低声交谈起来。

    「师尊这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师尊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潜心修行,意图突破那一步……」

    「听闻是修行遇到了极大的瓶颈,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成就真君。」

    对于东土大宗而言,元婴真君的数量,是衡量宗门底蕴与实力的重要标志。

    强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过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门,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于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全因资源多寡,更与各宗传承的功法路径,难易有莫大关联。

    秦秋霞天赋卓绝,不到三百岁便已修成元婴。

    只是始终无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众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剑气所至,弟子无不凛然。

    行至半山一处亭阁附近。

    远远便见几名女弟子聚在一处,似乎在传递,观看着什麽。

    神色间带着异样。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无形剑光,瞬息出现在几人面前。

    「拿出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几名女弟子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发白,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手将藏在袖中的一卷画纸呈上。

    秦秋霞展开画纸,目光一扫。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笔墨颇为精细,将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麽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头微蹙,一眼便认出,画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缉,悬赏已高达三千万灵石的菩提教圣子……

    陈阳!

    前段时日,此子画像便曾在宗内小范围流传。

    不光因其巨额悬赏,更因那传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颇具蛊惑人心之效。

    此刻。

    这几名不守清规的弟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湿。

    秦秋霞指尖未动,一道无形剑气掠过,那画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花郎皮相,徒乱人心。」

    她声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领罚。」

    「是……是!多谢师尊!」

    几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就要御剑逃离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几人脚步钉在原地。

    她并未看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缥缈的云海,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们需谨记,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观人,当观其心志本性。」

    「一个人是否……坚韧可靠……」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

    「是否值得托付信赖,绝非一张脸所能决定。」

    这突如其来的教诲,让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这……

    似乎与剑道修行没什麽关联?

    师尊这是在指点她们,看人识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返回峰顶的方向,她们才敢低声议论。

    「师尊刚才……好像是在指点我们?」

    「可这指点……」

    「好生奇怪,和剑法心诀全然无关啊。」

    ……

    将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后,秦秋霞回到了峰顶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确保再无任何窥探可能后,她并未立刻开始修行,而是罕见地带着一丝郑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书卷。

    书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蓝色纸壳,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确确实实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远,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却保护得极好,没有丝毫卷折破损。

    扉页之上,是五个笔墨酣畅的泼墨大字。

    《剑海玉丹缘》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动作轻柔。

    然后。

    她以小指的指尖,极小心地勾起书页一角。

    慢慢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极其细微的书页翻动沙沙声。

    时光在静默的阅读中悄然流淌。

    三个时辰后,秦秋霞翻过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书卷,闭目片刻,仿佛在回味。

    然后。

    她再次以精纯的灵力将书卷小心包裹,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剑诀秘典一般,郑重地将其收回储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眸,周身剑气重新开始流转。

    渐渐与洞府,与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剑意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

    陈阳刚刚在洞府中调息完毕,洞府石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用神识探查,他也知道是谁。

    打开门,果然是苏绯桃。

    依旧是一身红衣,立于晨光里,青丝如墨,神色平静。

    「苏道友,好早!」

    陈阳笑着招呼:

    「我昨夜还在彻夜琢磨丹方呢。」

    苏绯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问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陈阳立刻会意,点头道:

    「没错,休息了十日,该继续去……挑战未央。」

    关于必须持续挑战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并未向苏绯桃隐瞒。

    当然,赫连山的存在与具体指点,是绝不能提的。

    赫连山严令,不可与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炉之位……」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陈阳闻言,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

    「主炉……」

    「是楚某身为丹师的毕生追求,是丹道造诣的证明,亦是立身东土的根基。」

    「丹师之荣,尽在主炉。」

    这番话,他说得发自肺腑。

    苏绯桃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晨风拂过山崖,带来远处丹房隐约的药香。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阳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轻柔,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

    「嗯?」

    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怎麽了?」

    苏绯桃欲言又止,樱唇微启又合上,如此反覆几次,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陈阳,里面光影流转。

    半晌。

    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句,缓缓地,轻声说道:

    「我发现,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又迅速移回,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话本里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