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还在生气啊?」
西厢房内,烛火摇曳。
苏绯桃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床铺边。
一边弯着腰整理着被褥的边角,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眼神溜溜地转一下,看向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陈阳。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笑意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几分促狭。
陈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沐足。
木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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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他脸色一阵尴尬:
「翠翠那个小丫鬟,真是的……小小年纪,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麽乱七八糟的?」
他越想越觉得郁闷。
一个小丫头,不好好琢磨怎麽伺候主家,打理院子,怎麽反倒关心起老爷和夫人为何分房睡这种私密事了?
还胆大包天地问出那种问题……
丫鬟就该做好丫鬟的本分嘛!
苏绯桃听闻了之后,却是随意地笑了笑,将被褥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直起身来:
「你也别责备翠翠了。我看她做事一向麻利勤快,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和陈阳各倒了一杯温水,声音柔和下来:
「她那般问询,想来并没有什麽特殊的坏心思,就是单纯地担心……」
「自家老爷和夫人感情明明很好,为何却常常要分房而居。」
「小丫头心思单纯,觉得奇怪,便忍不住问了。」
「我倒觉得……」
「她挺有心的,是真的把我们当作自家老爷夫人来操心。」
陈阳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抬眼盯着苏绯桃看了一眼。
烛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脸庞隐隐绰绰,看不太真切。
唯有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直到最后。
苏绯桃将床铺彻底整理好,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轻轻向着坐在椅子上的陈阳招了招手。
「天色不早了,水也快凉了吧?快些擦了脚,上床歇息吧。」
她的声音自然而平静。
陈阳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擦乾了脚,穿上布鞋,走到了床边。
床上。
铺着两床被褥,一厚一薄,泾渭分明。
厚的那套暄软厚实,被推到了靠墙的里侧。
薄的这套却是苏绯桃方才在厢房角落,翻找半天才寻到的旧物。
虽还乾净,布料却已发硬,里头的棉絮也稀薄得很。
没有多馀的床铺,地上更是寒凉刺骨,打地铺是万万不能的,眼下分明就只能挤在一处了。
陈阳看着那两床被褥,心里刚生出几分安定,就听苏绯桃的声音响起来。
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
「你睡里面,这厚被子暖和,夜里不遭罪。」
陈阳的目光掠过里侧的厚被,又落在外侧那床薄被上,沉默片刻,却是弯腰拎起了薄被的一角:
「不必,我睡这个就好。」
苏绯桃愣了愣,挑眉看他。
「我皮糙肉厚,扛冻。」
陈阳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薄被往里侧挪了挪:
「你挨着床沿睡,盖厚的才不冷。」
陈阳慢悠悠地爬上床,手脚并用地往里侧挪动,直到靠到了床里侧的木挡板上。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床薄被,入手确实有些轻飘飘,凉丝丝的。
「是有点薄……」
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将就这一晚。
明天苏绯桃就要和翠翠上街,去为东厢房那边购置一张新的床铺,顺便再买些厚实的被褥和过冬的衣裳。
这人间道四季流转分明,如今已是深秋,寒意渐浓。
听翠翠说,这座城池所在的这片地界,每到冬天都会下不小的雪,颇为寒冷。
这些事情,虽然对于修士本尊而言不值一提。
但在这人间道,作为凡人之躯,却不得不提前考虑周全。
就在陈阳盯着床帏,默默盘算着明日安排时。
忽然间。
眼前的光亮骤然消失!
「嗯?」
陈阳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苏绯桃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紧接着,便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是苏绯桃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铺。
陈阳能感觉到床铺因重量而下陷的弧度,以及一阵细碎的扯动被子盖在身上的声音。
这床铺确实很大。
即便是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也还能空出好大一截位置,彼此甚至碰不到对方的被褥。
苏绯桃方才在整理床铺时还打着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
可此刻躺上了床,黑暗中,她似乎又来了精神,并不着急睡觉,反而主动和陈阳闲聊了起来。
聊天的内容与修行无关,纯粹是这院子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墙角那株野菊花开了。
今天回春楼送来的那道八宝鸭,味道似乎比上次咸了一点。
翠翠前几天念叨着想养一只小猫看仓库,但又怕猫儿抓坏了新糊的窗纸……
陈阳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直到窗外。
忽然传来一阵陡然加大的风声呼啸!
呜!呜!
风声凄紧,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
房间北面的一扇窗户,似乎被一阵强风猛地吹开,窗棂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席卷过整个房间。
陈阳只觉得身上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窗户被风吹开了!」
苏绯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无奈:
「我去关一下。」
说着,便听到她那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窸窣的穿衣声,朝着窗户方向走去。
很快,传来关窗的声音。
脚步声返回,重新摸黑上了床铺,悉悉索索一阵后,恢复了安静。
陈阳感觉灌进来的冷风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酝酿睡意,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在黑暗中响起了。
这一次,离他似乎近了一些:
「楚宴……」
「嗯?」
「你这床薄被……真的太薄了。方才那阵风灌进来,我都觉得有点凉,你那边靠着墙,会不会更凉啊?」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陈阳感受了一下,被窝里确实有些凉意,尤其是脚底。
但他不想麻烦,便轻轻开口道:
「是有点凉,不过没事,我缩着点睡,一会儿就暖和了。」
然而。
他刚说完,苏绯桃却又接着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快要入冬了,夜里的风真是又急又冷……我这床边,好像门缝那边也有风丝丝地钻进来,感觉……也有点冷飕飕的。」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被冷到了一样。
「要不……我们换个位置?我到外面来睡?」陈阳下意识地建议道。
「算了算了……」
黑暗中,苏绯桃立刻拒绝了:
「太麻烦了,还要重新铺被褥……我往里面挤一点点就行,里面应该暖和一些。」
说着,陈阳就听到了,床铺木板传来的吱呀声。
在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弧度发生了变化,苏绯桃朝里面挪动了一点距离。
很快。
边上没有了说话声,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陈阳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响起。
那呼吸声很轻。
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仿佛就在耳边。
陈阳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墙壁方向又缩了缩,手臂甚至已经贴到了冰凉坚硬的木床围挡上。
几乎退无可退。
「你那边……还有风吗?」陈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没了……」
苏绯桃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里好多了,还是床铺里面暖和一些啊。你也往中间靠靠,别贴着墙了,墙更凉。」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不由得感慨。
是啊,如今两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半分灵气护体。
寒冷就是彻骨的寒冷,困倦就是沉重的困倦。
他偶尔甚至会思索……
如果这人间道也像地狱道那样,进来后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们会不会真的就在这里,以凡人的身份过完平淡的一生。
最终生老病死,化为一抔黄土?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
苏绯桃的声音却又忽然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
「不行啊……楚宴。」
「怎麽了?」
……
「我这边是暖和了,可你那床薄被肯定还是不顶事。」
「万一后半夜更冷,你受凉了怎麽办?
「上个月,夜里也是突然降温,你早上起来不就差点染了风寒吗?」
苏绯桃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陈阳正想开口说没事,然而话还没出口……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上一冷!
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竟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掀开了!
深秋夜晚的凉气瞬间包裹了他。
但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床厚实柔软,带着暖意的被褥,便兜头盖了下来,严严实实地将他裹住。
那被褥上,还残留着苏绯桃身体的温热和一股淡淡的馨香。
苏绯桃的动作太快了。
陈阳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体俯身在自己上方,迅速而细致地为他掖好了肩头,脖颈处的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还是得盖厚些才行。这床薄的,就搭在上面吧,两层总归更暖和些。」
苏绯桃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话语很轻,气息似乎拂过了陈阳的耳廓。
陈阳侧过头,在黑暗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感觉,苏绯桃此刻就躺在自己身侧,距离近得……可能只隔着一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以及其中夹杂的女子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甜津津的。
让陈阳的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就这麽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朝着那个方向,在黑暗中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呼噜声。
「呼……嘘……呼……」
声音很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安然。
「苏绯桃?」
陈阳将声音放得极轻,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暗中。
只有那浅浅的呼噜声作为回应。
半晌后。
陈阳才好笑地低声自语:
「原来……这女人睡觉,还会打呼噜啊……」
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噜声,陈阳自己也感觉到一阵浓重的困意。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
当晨光透进窗纸,朦胧地照亮房间,陈阳才从沉睡中渐渐醒来。
脑中仍有些昏沉,身体却被温暖柔软的馨香包裹着,又暖又舒服。
鼻尖萦绕的,是昨夜那股甜津津的气息,此刻愈发清晰。
而怀中……似乎搂抱着什麽柔软的东西。
陈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瞬间彻底清醒,僵在了床上!
苏绯桃整个人,正蜷缩在他的怀中,睡得正沉。
他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紧紧地环过了苏绯桃纤细的腰肢,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似乎也……纠缠着对方。
陈阳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臂抽回来,然而稍稍一动,却发现手臂被苏绯桃的身体压着,根本抽不出来!
他只能又用上了一些力气,试图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挣脱。
然而。
就是这轻微的颠簸和拉扯,让怀中的苏绯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嘤咛。
「嗯……」
她先是蹙了蹙眉,然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那双迷蒙的眸子,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陈阳的脸。
然后,仿佛慢了一拍,猛地睁大!
苏绯桃也彻底醒了过来。
陈阳趁着这个机会,连忙用力,终于把手臂从她身下抽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我……苏道友……我……」
陈阳连忙开口解释:
「昨晚睡觉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好平躺着的,我也不知道怎麽会……怎麽会……」
他更加惊讶且尴尬的是,不光是手搂着对方,连腿也是……
反应过来,他连忙把腿也往后缩了缩,整个人手忙脚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人间道,不仅失去了修为,似乎连心神意志也变得格外容易被凡俗躯体的本能和情绪所影响。
这份慌乱,远比他身为修士时来得猛烈。
「苏道友,我丶我绝非有意!实在是……睡得沉了,不知怎麽就……」
陈阳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
苏绯桃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却并没有表现出陈阳预想中的震怒或羞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她的嘴角,忽然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噗嗤……」
她甚至轻笑出了声,眼波流转,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你怎麽……这麽怕啊?」
她侧躺着,用手臂支起脑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僵坐在床内侧的陈阳,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
「我还以为,楚宴你面对什麽都镇定自若呢。原来……也会慌成这样?」
陈阳闻言,更是一脸无语。
苏绯桃是剑主秦秋霞的亲传弟子!
关于凌霄宗白露峰一脉的修行铁律,在东土也并非秘密。
白露峰上下,与秦秋霞一脉相承,修的是至纯至净的剑道,要求心念纯粹,不染情欲。
而苏绯桃,是秦秋霞唯一的亲传弟子。
是手把手教导,倾注心血培养的衣钵传人!
其要求之严,可想而知。
这能不让陈阳害怕吗?
万一苏绯桃因此事心生芥蒂,甚至觉得自己亵渎了她,那后果……
然而。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苏绯桃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暖和吗?」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脑袋依旧枕在枕头上。
陈阳看着苏绯桃那清亮的眸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啊,楚宴……」
苏绯桃又问了一遍,声音清晰:
「昨夜,睡得暖和吗?」
陈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暖和。」
岂止是暖和,简直是热烘烘的。
苏绯桃见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笑容明朗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麽极好的答案。
「那就好。」
她笑着说道:
「在东土,我是剑修,为你护丹,护你周全……」
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
「在这人间道,一样如此啊。」
陈阳刹那间,心神恍惚了一下。
只是就在这时,苏绯桃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话说……你把手拿开一下啊,一直杵着我干嘛呢……怪不舒服的。」
陈阳听闻却是一愣。
「手?」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眼前晃了晃,一脸茫然:
「什麽手?我两只手……不都在这里吗?」
他刚才明明已经把手抽回来了啊。
苏绯桃见状,也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不是你手杵着我……那是什麽东西,一直硬邦邦地杵在我肚子上?还……烫得很呢。」
说着,苏绯桃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是为了确认,竟然直接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
晨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床铺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瞬之间。
苏绯桃瞪大了双眼,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惊愕。
「你这……」
陈阳也跟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我……我……抱丶抱歉……」
陈阳脸色倏地一变,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
他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地在身侧胡乱摸索,想寻些什麽来遮掩。
可那尴尬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薄薄的亵裤根本遮不住什麽。
他慌不择路地抓起床上的薄被,胡乱地往身上一披,想要遮掩。
可这麽一弄,反而更加怪异。
他盘膝坐在床内侧,那薄被披在膝盖上方,轮廓更加明显,薄被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他连忙在脑海中疯狂默念清心寡欲的静心法诀,试图平复这该死的尴尬反应。
可这里是人间道。
是真正剥夺了一切修为,将人打回最原始凡胎的地方。
那些清心法诀,在这里根本毫无作用。
意念再强,也拗不过血肉躯体的本能。
这一瞬间,陈阳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注意到……
苏绯桃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就那麽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红唇半张着,仿佛在看什麽前所未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半晌之后。
苏绯桃才像是终于消化了眼前所见,悠悠地,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口吻感叹道:
「啧啧……」
她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目光尤其在某个被薄被勾勒出轮廓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般的促狭:
「原来……咱家老爷没有隐疾啊。」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想起了什麽极有趣的事:
「难怪昨天翠翠那丫头那麽说的时候,你好生气哩。」
「快别说了!」
陈阳几乎要抓狂,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也……也别看了!」
……
一刻钟后。
陈阳终于穿好了衣袍,勉强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和苏绯桃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翠翠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膳。
清粥小菜,白面馒头。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开始用膳。
只是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苏绯桃偶尔从桌子对面看过来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陈阳心头一跳,握着筷子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埋头喝粥,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
不过就在吃完了粥和馒头,陈阳准备起身时。
一旁的丫鬟翠翠,却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老爷,这里还有一碗汤,快趁热喝了吧,对身体好。」
陈阳一愣。
平常早膳,他向来不喜欢吃什麽汤汤水水,觉得麻烦。
此刻自然是狐疑地看向了那碗中。
只见小碗里,盛着大半碗色泽红润的汤水,里面沉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零星的枸杞。
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这是什麽?」陈阳蹙眉问道。
丫鬟翠翠脸上堆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地答道:
「红枣枸杞汤呀!最是滋补养身了。」
「昨夜老爷……咳咳,夫人吩咐了,说秋深露重,这是为老爷专门准备的滋补汤药呢!」
「老爷快喝了吧!」
陈阳闻言,眼皮猛地跳了跳,连忙摆手:
「谁让你准备这些东西啊?真是的……我不需要,端走端走。」
说着,他甚至将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让一旁的苏绯桃听闻到了这里,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肩膀都微微耸动。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碗被陈阳嫌弃的红枣枸杞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匙。
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阳。
「嗯,味道不错,甜甜的。」
苏绯桃点评道,然后对着翠翠点了点头:
「翠翠有心了。」
「不过啊,我看你家老爷身强体壮,精神得很,确实是不用吃这些汤水了。」
「以后不用专门为他准备了。」
她说着,又舀起一勺汤,送入红唇中,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陈阳。
陈阳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更加不是滋味,连忙胡乱扒拉了两口粥碗,然后迅速起身。
「我丶我吃好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避开了苏绯桃的视线,快步向院门走去。
用过了早餐,陈阳便打算出门。
他在这座凡俗城池中并无固定目的。
只是喜欢随意转转,看看市井百态,听听茶楼说书,感受这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至于床铺的事情……
「放心吧,老爷!」
翠翠在身后高声应道:
「我和夫人今天就去木行,布坊好好挑选!」
「一定挑一张又结实又好看的床铺,再配上最软和厚实的被褥,到时候搬回东厢房来。」
「保准夫人满意!」
陈阳闻言,在院门口回头,点了点头,也略微放下了心,迈步融入了门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他先去茶楼听了半上午的说书。
等到午时,肚子有些饿了,便去了常去的那家馄饨摊,吃了一碗鲜肉馄饨。
下午又晃悠到城西的戏园子,看了一出折子戏。
直到日暮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陈阳才在街边买了些芝麻糖,用油纸包好,提着往小院走。
推开院门,便见到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新的厚棉被,几套素雅的冬衣,细柄银簪,甚至还有两盆耐寒的绿植……
都是苏绯桃白天和丫鬟们出门购置的成果。
陈阳见状,点了点头。
这些过冬的物什提前备好,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晚上用了晚膳,气氛比早膳时自然了许多。
苏绯桃似乎将早上的尴尬抛在了脑后,又恢复了平常相处时的模样,说起白天逛街的见闻,哪个铺子的布料花样新,哪个摊子的蜜饯味道好。
之后。
两人又和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了会书。
陈阳翻看着一本地方县志,苏绯桃则继续抱着话本,看得入神。
时辰渐晚,书房里烛火噼啪。
陈阳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西厢房歇息了。东厢房那床铺……今日该是送来了吧?咱们今晚便不用挤在一起了。」
他心里盘算着,今夜早些歇息。
然而。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直安静站在门边伺候的翠翠,却忽然脆生生地开口了:
「没送来啊!」
「嗯?」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翠翠,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刚刚放下话本的苏绯桃。
而一旁的翠翠则连忙解释道:
「老爷,是这样的。」
「今天我和夫人去看了好几家木行,那些现成的床铺款式,夫人都不是很喜欢。」
「觉得要麽做工粗糙,要麽样式老气,不够雅致漂亮。」
「夫人说,想找手艺更好的老工匠,专门订做一张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蹙,看向了苏绯桃。
苏绯桃此刻也站起了身,面色平静如常,对上陈阳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翠翠说得没错。」
「那些现成的床铺,我看着都不甚合心意。」
「既然要买,自然要买一张称心如意的。」
「我已经托人打听城西一位老木匠的手艺了,据说他做的雕花床是一绝。」
「我想……再等两天看看,或许能有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眼神清澈:
「所以……西厢房那边,可能还要再凑合两天。楚宴,你不介意吧?」
陈阳见状,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绯桃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眼神有些闪烁的翠翠,心中掠过一丝疑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再等两日吧。你满意最重要。」
于是,两人又一次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陈阳看着房间里那张大床,以及床上重叠的被褥,忽然想起了什麽,开口道:
「对了,你今天不是买了好几床新被褥吗?要不……今晚我们用新的?也省得盖两层了。」
他想的是,即便同床,若能各盖一床厚被,中间隔开。
然而,苏绯桃听了,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啊。那些新被褥,虽然是在布坊仓库里放的,但毕竟放了有些时日了,难免有些潮气。」
「我问过掌柜了,最好先放在日头底下,好好晒上七八日……」
「去了潮气,盖着才舒服。」
她说着,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倦意:
「今天逛街可累死我了,走了好多路,挑东西挑得眼睛都花了。」
「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别折腾了,就还像昨晚那样将就将就吧,反正……」
「也就一两天的事了。」
陈阳闻言,再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绯桃。
烛光下,她的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好。」
陈阳最终没再说什麽。
很快,第二天清晨。
陈阳醒来时,又是一惊。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时是规规矩矩平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侧。
可一觉醒来,却又变成了和苏绯桃相拥而眠的姿势!
甚至比昨天更紧密些!
苏绯桃几乎整个儿窝在他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而那凡俗之躯,晨起时无法避免的尴尬反应,也再一次准时上演。
苏绯桃醒来后,眼中的笑意比昨日更盛了几分,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让陈阳又是一阵汗颜无语。
不光是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五天早上。
陈阳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躯体,闻到那熟悉的馨香时,竟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惊慌失措地弹开。
他只是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甚至下意识地,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似乎也刚刚醒转,正缓缓睁开眼的苏绯桃。
四目相对。
陈阳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但奇异地,少了那份慌乱,多了一种……平静。
甚至是一丝暖意。
苏绯桃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蒙,随即变得清明。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嘴角也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动作,就这麽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甚至,在苏绯桃又打了个小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似乎想睡个回笼觉时。
陈阳也没有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
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
这种自然而然的习惯,让陈阳在片刻的安宁后,心头猛然警铃大作!
这不对劲!
……
第六天早上,当又一次在相拥中醒来,又一次与苏绯桃平静对视后。
陈阳终于忍不住了。
在用早膳时,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翠翠!」
「你和夫人联系的那位老木匠……厢房的床铺,到底还有几日才能做好,送上府中来啊?」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语气平和,但目光却留意着翠翠和苏绯桃的反应。
而面对自家老爷的询问,翠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熟练的口吻答道:
「快了,快了!老爷放心,就这几日了!那老木匠手艺好,慢工出细活嘛,夫人说了,宁愿多等两日,也要最好的!」
这话语,陈阳这几天已经听闻了无数次。
而每次他问苏绯桃,得到的也是类似的模糊答覆。
甚至连小莲,小裳,红红那几个丫鬟,被问及时,说辞都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
含糊其辞,只说快了。
陈阳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膳,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准备上街。
「今日我去城东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局。」陈阳对苏绯桃说道。
「好,早些回来。」
苏绯桃正在整理新买的一块布料,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出了小院。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往城东去。
走出巷口,拐了个弯,陈阳便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麽,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与城东截然相反的方向。
城中几家最大的木行所在街区走去。
……
而等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小院里,苏绯桃放下了手中的布料。
「翠翠!」
她轻声吩咐道:
「去门口看看,你家老爷走了没?走远了没?」
「哎!」
翠翠应了一声,小跑到小院门前。
先是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又跑出几步,在巷口看了看。
片刻后。
她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走了,走了!夫人,我看得真真的,老爷不见人影了!」
说着,翠翠还机灵地连忙关上了小院的房门,插上门栓。
苏绯桃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的狡黠,与轻松。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
然后,径直走到了……东厢房门口。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却多了四个小巧精致的绣花钱袋。
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院子中央,向着正眼巴巴看着她的翠翠丶小裳丶红红丶小莲四个小丫鬟晃了晃手中的钱袋。
阳光下。
钱袋上的绣花纹路闪着光。
「喏!」
苏绯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过来领赏银了!」
闻言,这四个小丫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一个个小跑着上前,从苏绯桃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赏银。
「谢谢夫人!」
「夫人真好!」
「夫人最疼我们了!」
小丫鬟们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欢天喜地,嘴甜得像抹了蜜。
苏绯桃听着她们的奉承,脸上笑意更深。
她环视了一圈,这四个被她收买的小丫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
「记住喽,在这家里,我,是主子,你们,是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家里面,可以偶尔不听老爷的话,可以对老爷撒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谎。」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必须听我的话。我的话,才是这个家里最要紧的。懂了没?」
「懂了!懂了!」
四个小丫鬟异口同声,点头如捣蒜,一个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夫人放心,我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家里面,管帐的,发月钱的是夫人,我们自然听夫人的!」
……
而这一日。
陈阳并没有去城东闲逛,也没有去什麽新开的书局。
他直接去了一趟城中规模最大,口碑也最好的徐记木行。
「客官,您里边请!是想看家具还是木料?」
掌柜的见陈阳气度沉稳,穿着虽不奢华但料子讲究,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阳被带着在店里看了一圈。
店里现成的床铺不少,有简洁实用的,有雕花繁复的,木料也从普通的杉木到贵重的红木,花梨木一应俱全。
陈阳很快看中了一张床。
大小和家中西厢房那张差不多,木质坚实,打磨光滑,床头和床尾雕刻着简洁流畅的云纹。
既不失雅致,也不会太过花哨。
「嗯,这一张不错。」
陈阳点了点头,指着那张床:
「就这张了。今日能送货上门吗?」
「能!当然能!」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好眼光!」
「这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坚固耐用,款式也大方。」
「您留个宅府落脚之处,我这就安排夥计给您送过去,包安装妥当。」
陈阳付了十两银子,留下了小院的地址。
至于被褥,他又去了一家老字号布坊,选了两床上好的被褥,指定了苏绯桃喜欢的素雅云纹花样。
同样付钱,安排夥计随后一并送到府上。
「都是放在乾燥通风的储仓里的,绝无湿气,客官放心,拿回去就能直接用,无需晾晒。」
布坊掌柜殷勤地保证。
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午时。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并无下雨的迹象。
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
「你今天,怎麽回来这麽早?」
陈阳刚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买布料的苏绯桃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问道。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陈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今天看天色,午后说不定会变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提前回来了。」
说着,他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很自然地把小院的院门,大大地敞开了。
「这……?」
苏绯桃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而下一刻。
只见几个穿着木行号衣的夥计,推着一辆结实的板车,嘿咻嘿咻地来到了小院门口。
板车上,用粗绳固定着的,赫然是一张崭新的楠木床!
「楚宴,你这是……」
苏绯桃当即是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阳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变化,笑了笑,指着那张床说道:
「你不是说想找老木匠订做更称心的床铺吗?」
「那个可以慢慢做,不着急。」
「我看这张床也不错,大小合适,样式也还算大方,先买回来应应急。」
「总不能一直让你睡不惯,或者一直挤在西厢房吧?」
他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
但说话间,他抬头看向苏绯桃时,却清晰地注意到,苏绯桃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寒意在一点点凝聚,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抿起。
「被褥我也顺路买了两床新的。」
陈阳仿佛没察觉,继续说着,指了指后面跟着来的布坊夥计抱着的两卷厚实被褥:
「是你喜欢的素色云纹花样。」
「我问过掌柜了,都是放在乾燥储仓里的,没有湿气,也不用特意晾晒了。」
「今晚就能用。」
他说着,又试探着看了一眼苏绯桃的神色。
果然,苏绯桃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能刮下霜来。
「苏道友,是对这床……还是被褥,有什麽不满意吗?」
陈阳停下话语,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
苏绯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着,目光从那张崭新的床,移到陈阳脸上,又从陈阳脸上,移到那几个等在门口的夥计身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四个小丫鬟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苏绯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有些异常。
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怒火:
「楚宴……」
陈阳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
苏绯桃再次开口了,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你怎麽不乾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买一栋新的院子,直接搬出去住呢?」
陈阳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没想到苏绯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绯桃说完,看也没看陈阳的反应,猛地转身,快步就向着院子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
「苏绯桃,你去哪儿?」
陈阳当即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抬脚就想跟上去。
然而。
苏绯桃刚走出两步,便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刺向陈阳,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命令:
「我看见你就讨厌!你不许跟过来!」
一瞬间,陈阳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一下子停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苏绯桃走了两步,再回头一看,发现陈阳果然没有跟上来,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她眼中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都气得有些发青。
「我让你停下,你就停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忤逆般的恼火和……
委屈!
陈阳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苏绯桃面若寒霜,狠狠地瞪了陈阳两眼:
「好,好得很!好你个楚宴!你厉害!」
她伸手指着陈阳,指尖都有些发颤: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也不许跟过来!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陈阳,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陈阳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呆立了半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夥计,以及廊下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
「翠翠……」
陈阳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你……跟上去,悄悄跟着夫人,看看她去哪儿了,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出什麽事。」
他顿了顿,看着翠翠还有些发白的脸,又补充道:
「不,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裳,红红,还有小莲,你们三个也一起去!」
「四个人一起,好好跟着夫人,确保她安全。」
「如果她要喝酒……尽量劝着点,实在劝不住,也看紧些。」
四个丫鬟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小跑着追出了院子。
陈阳这才疲惫地挥挥手,对木行和布坊的夥计说道:
「麻烦诸位,把床搬进来吧,就放在东厢房。被褥也拿进来。」
……
之后由木行夥计将新床在东厢房安装摆好。
陈阳自己动手,将新买的被褥铺上。
崭新的床铺,崭新的被褥,东厢房瞬间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整洁舒适。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
陈阳独自一人,在小院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白天剩下的糕点,但他没什麽胃口,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
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烛火在石桌的灯笼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陈阳的心,也随着这寂静的夜色,一点点悬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人间道相对安全……
但苏绯桃一个女子,又是那般怒气冲冲地跑出去,还不知去了哪里……
他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终于。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不能再这麽干等下去了。
他打算出门,去附近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
回春楼?茶楼?戏园子?
或者……
她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跑去城外的湖边?
然而,他刚刚走到院门前。
吱呀一声。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瞬间。
只见翠翠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地搀扶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被搀扶的人,正是苏绯桃。
她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翠翠和小莲身上。
头无力地垂着,一头青丝有些散乱。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她这是……」
陈阳连忙上前两步,眉头紧锁:
「去哪儿了?怎么喝成这样?」
翠翠一边吃力地扶着苏绯桃,一边喘着气解释道:
「老爷……夫人丶夫人她……今日出了门,就直接去了回春楼……一个人,点了好多酒,我们怎麽劝都劝不住……她丶她喝了好多好多……」
陈阳闻言,心中一沉。
他看着苏绯桃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快,先扶夫人进去,去东厢房。」
陈阳指挥着,帮忙一起将苏绯桃半扶半抱地弄进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了那张崭新的床上。
剩下的小裳和红红,连忙去关好了院门,又跑去厨房烧热水。
之后,便是翠翠和小莲,细心地用温水为苏绯桃擦拭脸庞,脖颈和双手,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陈阳就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
烛光下。
苏绯桃醉意朦胧的脸庞泛着桃花般的红晕,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红唇微张,吐出带着酒气的呼吸。
平日里那副清冷剑修的模样荡然无存。
终于。
擦拭完毕,又喝了些水,苏绯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神也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躺在崭新的床榻上,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四个丫鬟。
然后。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陈阳身上。
那双因为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看清陈阳的瞬间,仿佛被什麽东西刺痛了,骤然变得寒冷起来。
比之前出门时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幽怨
「苏绯桃,你……没事吧?」
陈阳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问道。
苏绯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阳,就那麽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阳都以为她是不是又醉得睡过去了。
然后。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酒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委屈。
幽幽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宴……」
「你为什麽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眼眶似乎有些红了:
「为什麽要……疏远我?!」
声音幽幽,带着酒后的直白和脆弱,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陈阳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陈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没有疏远,想说只是觉得那样不妥,想说担心她的清誉和师门规矩……
然而。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苏绯桃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酒意再次上涌,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喃喃地又说了句什麽,便头一歪,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她……没事吧?」
陈阳看着沉睡过去的苏绯桃,眉头紧锁,询问还在床边照看的翠翠。
翠翠仔细看了看苏绯桃的呼吸和脸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老爷放心,夫人没事。」
「就是酒喝得太急太猛,现在睡过去了,等睡一觉,明早醒来就好了。」
「我们在这儿照顾着,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歇息吧。」
陈阳闻言,犹豫了一下,看着苏绯桃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蹙着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照顾好她。」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东厢房,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
然而。
陈阳却一时之间没有了睡意。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推开了窗户,任由深秋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那边,窗纸上透出摇曳的烛光,人影绰绰,是翠翠她们在忙碌照料。
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和水声。
陈阳就那麽静静地坐着,看着。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东厢房的烛光,终于被吹灭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那边,传来了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想来是丫鬟们做完事,回房歇息了。
小院,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
「呼……」
陈阳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秋日越来越深,夜里的寒气也愈发逼人。
即便盖着两床被子,陈阳却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从心底泛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虽然身体很疲惫,眼皮也发沉,但脑海里却乱糟糟的,怎麽也睡不着。
苏绯桃醉酒后那句带着哽咽的质问,反覆在他耳边回响。
不知不觉。
他也仿佛沾染上了从苏绯桃身上带回来的酒气,意识一直处于一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态。
……
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子时。
万籁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忽然间,陈阳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笃……笃笃……」
是敲门声。
很轻,很缓,仿佛带着犹豫。
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陈阳的心上。
陈阳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原本迷糊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依旧很轻。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想到了什麽,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前站着的人。
陈阳的目光,骤然凝固。
门外,站着苏绯桃。
她似乎也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夜风吹过。
她单薄的身形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
「楚宴……」
苏绯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她甚至没有等陈阳回应,也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便径直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房间。
然后,目标明确地,朝着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僵立在门边的陈阳。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影轮廓。
「我头疼……」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软弱的依赖:
「睡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你来给我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