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陈阳什麽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和床铺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让苏绯桃在里侧躺下。
苏绯桃很顺从。
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一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陈阳刚在床边坐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苏绯桃却已经主动地贴了上来。
她的身体带着从外面沾染的凉意。
但很快,那份凉意就被被褥下的暖意,和她自身的体温所取代。
她缩进陈阳的怀里,脑袋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下巴微微抵在他的肩窝。
「外面……好冷。」
苏绯桃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依赖:
「你别坐着了,躺着吧。」
她说着,还伸出胳膊,轻轻拉了陈阳一下。
陈阳默然,顺着她的力道躺下,任由她调整姿势。
最终。
苏绯桃在他怀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脑袋又往上蹭了蹭,几乎要凑到他的下巴。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酒气的甜香,拂在他的脖颈处。
陈阳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两侧,指腹精准地找到太阳穴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他的动作很专注。
指下的肌肤细腻温软,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血管轻微的搏动。
苏绯桃起初似乎还想说什麽。
但在这温暖安稳的怀抱中,她只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咽般的风声。
陈阳也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的。
或许是在苏绯桃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沉睡之后。
他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总之,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而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怀中温软的触感,和萦绕鼻尖的熟悉馨香。
陈阳缓缓睁开眼。
低头,便对上了一双已经醒来,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苏绯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动,就那麽保持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
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
两个人就这麽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清晨的宁静。
阳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变得缓慢。
许久。
陈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低低地开口:
「昨日的事情……是我鲁莽了,抱歉。」
他指的是昨日擅自买床,惹她生气醉酒的事。
然而。
苏绯桃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依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阳几乎以为她还在生气。
然后,她才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麽。
又过了片刻。
苏绯桃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麽,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随即。
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你又杵到我了!」
「啊!」
陈阳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向后缩,拉开距离。
可还没等他动作,苏绯桃却忽然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你……你往后退做什麽?」
苏绯桃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镇定,甚至有一丝……笑意。
「我又……没说不好。」
陈阳的身体僵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苏绯桃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楚宴,我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你知晓我的心思吗?」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看了许久。
心中百转千回。
其实长久下来,他又怎会看不出一些端倪。
苏绯桃对他的支持,早已远远超出了护丹剑修的职责范畴。
那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灵石,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基于职责或友谊。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突然,也太过……不合常理。
以她的身份。
以她师尊秦秋霞那条铁律。
还有以陈阳对楚宴这个身份的认知,都让他有些不敢置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但此刻,在这人间道的晨光里,在她如此直白的注视和询问下,所有的回避都显得苍白。
最终。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
「嗯。」
他知道了。
苏绯桃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声嗯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看着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继续说道:
「你明明……喜欢的东西,为什麽要推开?」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搂着我,明明你都已经……」
她没有说完,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的一只手,原本环在陈阳腰侧,此刻却悄然滑落,顺着他的腰腹,向下……
然后,在被褥的掩盖下,精准地,用力……一握!
陈阳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硬如铁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以及那毫不迟疑的力度。
霎时间,苏绯桃自己的脸色,也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轻轻磨了磨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还以为……你每天只会炼丹呢,比我白露峰上那些只知道练剑的弟子,还要不染情欲……」
她抬眸,眼波如水般横了陈阳一眼:
「原来……也会这样啊。」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继续保持沉默,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苏绯桃见状,索性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慢慢地将那只作乱的手从被褥里抽了出来,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
是一双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却依旧漂亮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刁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楚宴……我这只手,可是握剑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不乾净了。你说,怎麽办?」
陈阳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虽然通红,却依旧倔强看着自己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绯桃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沉默下去,索性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情绪:
「你为什麽要拒绝我,楚宴?」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陈阳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为什麽?
因为所谓的楚宴……
从头到尾,都只是惑神面幻化出来的一个假身份而已。
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一副陌生的面孔。
后来,逐渐有了身份。
天地宗的丹房弟子。
再后来晋升的炼丹师。
认识了严若谷,杜仲,赫连山,杨屹川,风轻雪……甚至还有了护丹剑修,苏绯桃。
随着时间流逝,这张惑神面仿佛在他脸上真正扎下了根。
仅仅用了这两三年,陈阳已经隐约能体会到,当年师尊欧阳华佩戴惑神面两百年后,那种身份混淆,真假难辨的感受。
楚宴的身份是假的。
但楚宴的感受,楚宴的挣扎,楚宴获得的帮助与情意……却是真的。
这让他如何回答?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见陈阳久久没有言语,苏绯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倔强渐渐被失落取代。
她看着陈阳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只是带着几分委屈和自嘲地哼了一声。
之后。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麽。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
直到起床,更衣,走出房间。
之后便是用早膳。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翠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见虽然不说话,但似乎没有了昨日的剑拔弩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一边布菜,一边小声地说道:
「我还以为……老爷和夫人,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呢。看着夫人气冲冲出去,老爷也闷闷不乐……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一脸庆幸:
「现在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绯桃闻言,抬眼,飞快地瞟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顿,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开口道:
「罢了……昨日,是我疏忽了夫人的感受。」
他这话说得很轻,带着歉意。
而这话语出口的瞬间,苏绯桃原本还有些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又低下头去,装作专心喝粥。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泄露了她心底瞬间涌起的欢喜。
翠翠在一旁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宽慰道:
「对嘛!老爷能这麽想就对了!」
「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
「我可是听街坊那些婶子们说啊,这夫妻间的事儿,没什麽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
「咳咳!」
陈阳被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脸上浮现尴尬之色。
苏绯桃也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翠翠一眼: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麽呢!」
但她的神色中,却没有真的恼怒。
翠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赶紧溜去厨房了。
……
用过膳,陈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出门。
他看向苏绯桃,主动道: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一起上街走走?」
苏绯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于是,这一天,陈阳没有再一个人出去闲逛。
他陪着苏绯桃,一起出了门。
两人像这城里许多普通的夫妻一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苏绯桃似乎心情极好,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儿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合眼缘的布料也会驻足挑选。
陈阳便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她买的大包小包,耐心地等她,偶尔给出一点意见。
苏绯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明媚起来。
昨日的不快烟消云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直到夜色降临。
华灯初上,两人才提着大包小包,踏着暮色打道回府。
翠翠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用过晚膳,两人在书房略坐了坐。
陈阳合上书卷,看向一旁还在翻看话本的苏绯桃,声音平静而自然地说道:
「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早些歇息吧。」
这话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这一刻。
陈阳好像真的忘却了……
自己身为修士陈阳的过往。
忘却了那些恩怨纠葛,丹道之争。
眼下。
他仿佛真的只是这凡俗小城里,一个拥有温柔妻子和安稳小院的普通老爷。
苏绯桃闻言,拿着话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今晚会如此主动。
但很快,那意外便化作了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西厢房。
盥漱,沐足。
然后,早早地上了床。
这一次,陈阳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苏绯桃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苏绯桃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甚至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
苏绯桃忽然动了动,在陈阳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嘀咕起来,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难以置信:
「楚宴……现在……不是晨时吧?」
她明显感觉到了什麽。
陈阳闻言,反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坦然,低声道:
「我又没有隐疾……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绯桃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耸动。
笑了一会儿。
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声音变得有些轻轻柔柔,仿佛带着水汽,在黑夜中呢喃:
「楚宴……你如果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继续用蚊呐般的声音说道:
「那些事……我不太懂……可以由你来……」
说着,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又往前贴了贴,温软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
陈阳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悸动,但思绪却莫名飘远。
他忽然想起了苏绯桃曾经说过的话。
「你之前说……」
陈阳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你修行遇到了瓶颈,没做过的事情,都想要尝试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
「难道是指……这个?」
黑暗中。
苏绯桃那边沉默了一下。
许久,才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陈阳心中了然,但依旧感到非常诧异:
「可你……不是白露峰的弟子吗?白露峰的规矩,似乎……」
他似乎记得,秦剑主的白露峰一脉,要求弟子必须严守清规,不染情欲。
苏绯桃听闻,又默不作声了。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陈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质疑:
「那为何……秦秋霞修行的剑道,成不了真君呢?」
这个问题让陈阳愣了一下。
秦秋霞天资卓绝,却始终无法迈入真君之境,这在东土修真界人尽皆知。
只是……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作为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绯桃竟然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质疑自己的师尊。
接下来的时间,苏绯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和陈阳闲聊起来。
只是这闲聊的内容,让陈阳时而面红耳赤,时而哭笑不得。
苏绯桃问他,知不知道为什麽当年远东之行后,她就几乎没有再主动联络过他。
陈阳老实回答:
「不知晓。」
苏绯桃说:
「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这家伙真是不守清规!」
「明明是个炼丹师,按理说也该清心寡欲些,怎麽……」
「怎麽就没好好留着元阳呢?」
陈阳听闻,一阵汗颜。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件事,暗自生了好久的闷气,甚至因此疏远。
苏绯桃又说:
「我当时心里可别扭了……我都还有元阴呢,你却没有元阳了,我心中自然……不高兴。」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试探着问: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言下之意是,苏绯桃对楚宴这个身份,早在那时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愫?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和埋怨:
「你觉得呢?那我为什麽之前……十天半个月的,总要找由头来天地宗看你一趟?」
陈阳默然。
是啊,若非有意,一位凌霄宗的剑主亲传,怎会频频路过天地宗?
「不过后来……」
苏绯桃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闭关了一年,静下心来想了很多。再出关见到你之后,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
……
「想明白……」
「你或许过去是有一些经历,但你的本性还是淳朴的,专注丹道,心志坚定。」
「而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在那般劣势下,成为天地宗的正式炼丹师。」
「这足以证明你的执着和……韧性。」
陈阳有些茫然:
「执着?韧性?」
「对呀!」
苏绯桃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回忆的暖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面有个角色,就是个丹师,就像你这样,资质不算顶好。」
「但为了炼丹,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直坚持,百折不挠。」
陈阳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
楚宴这个身份,本就不是他本人,只是他为了潜入天地宗而捏造出来的假身份!
他的一切坚持和执着,背后都有其他目的和原因。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将心中的波澜强行压下,顺着她的话问道:
「然后呢?那个丹师角色,最后怎麽样了?」
「我觉得你和我看过的那个话本里的角色,非常相似。」
苏绯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强调了一遍。
陈阳追问:
「那个话本……叫什麽名字?」
苏绯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是很久以前看的话本了,名字有点……俗气。」
「说说看。」
在陈阳的再三追问下,苏绯桃才小声地说出了名字:
「叫《剑海玉丹缘》。」
陈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想来不过是凡俗间流传,掺杂了修仙幻想的传奇故事罢了。
接下来,苏绯桃的话匣子仿佛被彻底打开了。
仅仅是被陈阳这样搂抱着,听他说着话,她就觉得十分高兴,两人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她像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询问陈阳:
「楚宴,你过去……成过亲。」
「那你能告诉我,男女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这样简单的亲近。」
「而是……更进一步接触,到底是什麽感觉吗?」
「你说说看。」
这个问题问得陈阳再次面红耳赤。
但他也能感觉到,苏绯桃问得如此直接,并非轻佻,而是真的出于一种单纯的求知和好奇。
「你说一说呀,说一说呀。」
苏绯桃在他怀里轻轻扭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陈阳思索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忘了。」
「忘了?」
苏绯桃惊讶:
「怎麽会忘了?」
陈阳淡淡道:
「那些事情……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而且,我也多年未曾……和其他女子有过这般肌肤之亲。」
这倒是实话。
陈阳此生,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年少时在凡俗娶的妻子赵嫣然。
两人成婚仅月余,都懵懂青涩。
另一个则是后来在青木门遇到的沈红梅,虽有过短暂欢好,沈红梅也让他体会到了许多未曾有过的感受,但那也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踏入修行路后,尤其是青木门覆灭,一路颠沛流离以来,他再未沾染过情事。
苏绯桃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小声却笃定地说:
「我觉得……一定是快乐的。」
陈阳一愣:
「你为何知晓?白露峰……应该不许弟子接触这些吧?」
苏绯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回忆:
「我很多年前……曾经无意中见过,两个修为很低的散修,在荒野山洞里……互相欢好的场景。」
陈阳:「……」
苏绯桃继续道,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那时恰好在附近历练,隐匿了气息。他们修为太低,发现不了我。我……看了一整夜。」
陈阳只觉得味道不对,忍不住道:
「哎,不对呀苏绯桃,你……不光会去推别人的板车,偷拿你师尊的灵石,怎麽……还去偷窥这种事?」
苏绯桃听闻,似乎有些恼怒,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怎麽还取笑我?」
陈阳笑了笑,心中那点尴尬反而散了:
「没有取笑,只是觉得……和你平常那清冷剑修的形象,实在不太相符。」
苏绯桃轻哼一声,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
「那时候……只是好奇。而且,那个女修脸上的神情……我至今都忘不掉。」
「什麽神情?」
「那是……藏不住的欢愉。」
苏绯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痛苦或许可以伪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欢愉……装不出来。」
陈阳默然,无法反驳。
苏绯桃等了一会儿,忽然道:
「好了,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你说秘密了。」
陈阳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想到了脸上这张惑神假面。
「什麽秘密?我……没有什麽秘密。」他说道。
「就是你平常从未对他人提及过的事情。」
苏绯桃循循善诱:
「你不是说你在凡俗时成过亲吗?那你就讲一讲……你妻子的故事吧。我很想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她叫什麽名字?你们为什麽分开了?难道……是你抛弃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陈阳听到最后,当即反驳:
「不是!」
「不是你抛弃她,那是……」
陈阳犹豫了。
或许是在人间道这特殊环境的影响下,人心更容易卸下防备。
或许是昨夜今晨的亲密,打破了某些隔阂。
又或许,那些尘封的往事,在他心底压抑了太久,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地名,宗门名。
只是用山上,仙门等模糊的代指,简单讲述了那段年少时的经历。
苏绯桃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陈阳看着妻子与师兄苟合时,她在他怀里明显地绷紧了身体。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怒不可遏:
「那你为什麽不一剑杀了那三个人?!」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剑修特有的快意恩仇。
陈阳苦笑:
「我打不过呀。」
苏绯桃这才反应过来:
「也对……楚宴你是炼丹师,本身实力就……嗯,而且当初你还是凡人,自然打不过。」
她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符合楚宴的人设。
她说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自顾自地分析道:
「不过在我看来,最可恶的,还是你说的那个二师兄。」
黑暗中,陈阳默然。
她口中的二师兄,自然指的是林洋。
只是陈阳讲述时,并未提及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来历。
他有些意外,问道:
「为什麽这麽说?」
苏绯桃的语气带着对西洲妖修惯有的警惕和不喜:
「你不是说,此人来历神秘,言行莫测,来自西洲吗?」
「西洲的妖修,向来极为狡诈,心思难测,最擅长玩弄人心和算计。」
「你想想天地宗那个未央,是不是也是这样?」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刁钻又麻烦!」
陈阳一听,又是一阵头疼。
是啊,返回天地宗后,又要继续和未央进行丹试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欠下苏绯桃多少灵石……
苏绯桃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紧了紧搂着他腰的手,声音坚定:
「没关系,楚宴。我一定会帮你坐上主炉的位置。那些灵石,都不算什麽。」
陈阳听闻,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沉甸甸的。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顺着苏绯桃的话,也低声道:
「或许吧……这些西洲妖修,的确……令人生厌。」
之后。
两人便不再说话,在这温暖安宁的黑暗里,呼吸渐渐同步,先后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陈阳和苏绯桃醒来,用过早膳后,便手挽着手再次上街。
他们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夫妻,在热闹的市井中穿梭,买些零碎,听些闲谈,看街头杂耍。
陈阳心中生出一阵恍惚。
这曾是他多年前,尚未踏上修行路时,心底最朴素的梦想。
一处安稳的宅院,一个知心的妻子,几个勤快的丫鬟,在这烟火人间,平淡度日。
没想到,这个梦想,竟然在人间道,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彻底实现了。
昨日夜里的坦诚相谈,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倾诉与倾听,也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从未对他人提及过那些凡俗过往,和心底最隐秘的感受,却都告诉了苏绯桃。
苏绯桃亦是如此。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超越道友,甚至超越寻常夫妻的紧密联系。
虽说这人间道每次只有短短十天。
但一次次进入,长久下来,陈阳的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纯粹的人间生活所浸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属于修士的坚硬和疏离,正在慢慢软化。
……
十天之后。
传送法阵的光芒再次在小院厢房中亮起。
离开前,苏绯桃仔细叮嘱了翠翠她们看好院子,照顾好新买的花草,备好过冬的柴炭。
陈阳则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生活了十天的小院,看着那几个恭敬中带着亲近的丫鬟,没有多说什麽。
当传送法阵启动,熟悉的拉扯感传来时。
陈阳最后看到的,是翠翠她们在院门口挥手的身影。
光影流转。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
人间道,小院门口。
翠翠望着老爷和夫人消失的厢房方向,有些怅然若失。
旁边的小莲凑过来,好奇地问:
「翠翠,你说……老爷和夫人,每次都说出远门,到底是去什麽地方了呀?怎麽每次都这麽神秘,一下子就不见了?」
翠翠身旁的红红和小裳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翠翠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不过,我好像记得……有一次老爷无意中提过一句,说他要回一个叫……叫什麽天地宗的地方?」
「天地宗?」
小莲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
「没听说过呀,是外地的商号吗?还是镖局?」
「谁知道呢……」
翠翠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关上院门:
「反正老爷夫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做好就是了。」
……
两个时辰后,天地宗,百草山脉西麓。
陈阳在自己的洞府中缓缓睁开眼。
属于修士的澎湃灵力重新在经脉中奔流,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去,感知着洞府外熟悉的草木灵气。
人间道的十日温情与宁静,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石壁,紧迫的丹道挑战,沉重的灵石债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那一丝恍惚和怅惘,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走出洞府,他御空而起,朝着丹试场的方向飞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继续每日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杨屹川依旧以丹童身份随行,沉默而专注地履行着职责。
只是他看向陈阳的目光,日益复杂。
他亲眼目睹陈阳一次次落败,一次次支付着巨额灵石,却从不见其脸上有半分气馁或颓丧。
反而眼神越来越亮,控火手法越来越稳。
炼丹的细节处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种屡败屡战,败而不馁的心志,让杨屹川心中震动,隐隐有所明悟。
……
至于赫连山那边。
陈阳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前往馆驿,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同时呈上自己当日炼制得最好的一枚丹药,请赫连山品评。
只是每一次,赫连山拿起他炼制的丹药,放在眼前反覆端详后,脸上的神色总是很……微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失望。
陈阳离开后。
馆驿房间内,赫连洪看着自家二哥又对着那枚丹药发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哥,这小子的丹药……到底咋样啊?是不是有你上次说的,那个什麽丹变的层次了?」
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摩挲着丹药光滑的表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感受着什麽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东西。
许久。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这丹药……不是丹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而是……很润。」
「润?」
赫连洪铜铃大眼一瞪,满脸不解:
「啥意思?丹药还有润不润的说法?不是看药力,看丹纹,看纯净度吗?」
赫连山没有理会弟弟的疑惑,只是将丹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仿佛想透过丹药,看到炼丹者当时的心境。
「奇了怪了……这小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还只是熟练精进,最近这丹药……怎麽炼得一股子……烟火红尘气?」
「温温吞吞,绵绵密密……」
「这哪里像是天天在丹试场跟人争胜斗狠,被打击得灰头土脸的炼丹师炼出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
离开人间道后,陈阳和苏绯桃的关系,也的确变得有些微妙。
在人间道那种特殊的环境里,灵力全失,沦为凡胎,两人的相处,更多地是基于人的本能,情感和纯粹的陪伴。
许多在修真界需要顾忌的身份规矩,在那里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让陈阳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他竟会对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的女子,倾诉那麽多从不与人言的过往私密。
苏绯桃亦是如此。
如今返回天地宗,修为恢复,身份回归。
两人平日里见面,苏绯桃依旧是那位清冷飒爽的护丹剑修,陈阳也还是那个执着于丹道,挑战主炉的炼丹师。
但彼此之间,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
时间在丹试丶炼丹丶引渡血气的循环中,缓缓流逝。
转眼,二十天过去。
又到了该前往人间道的日子。
天地宗山门外荒野,传送阵所在的山谷。
陈阳和苏绯桃先后抵达。
这一次,在传送阵光芒即将亮起的刹那,苏绯桃先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陈阳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陈阳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绯桃却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麽特别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
陈阳心中微动,但也没有说什麽,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快。
周遭光线剧烈流转扭曲,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四周的景象变得熟悉。
正是他们在人间道那处小院里,专门用来安置传送法阵的僻静阁楼。
然而。
就在传送刚落地,周遭光线尚未完全稳定的刹那!
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心惊肉跳之感!
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同时涌起的,还有一股近乎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怎麽回事?!
这人间道,向来平和安宁,怎会……
苏绯桃似乎毫无所觉,传送刚结束,她便松开陈阳的手,习惯性地要去推开阁楼的门,口中说道:
「我上次在这里的柜子里,还放了几身新做的冬衣,还有些零碎东西,得去看看有没有受潮。另外,也不知道翠翠她们……」
「等一下!」
陈阳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警兆而有些发紧。
他一把抓住了苏绯桃即将碰到门栓的手腕!
「苏绯桃,不要推门!」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扇普通的木门。
苏绯桃被他抓住手腕,吓了一跳,满脸不解地回头看他:
「怎麽了?楚宴?有什麽问题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丶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痛苦至极,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声音很熟悉……是翠翠!
「老爷……夫人……咳咳咳!是丶是你们回来了吗?!」
翠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充满了痛苦虚弱,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
陈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压住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翠翠!外面发生什麽事了?!你到底怎麽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间道,生出如此强烈的不祥预感!
即便当年在地狱道,面对西洲妖神教十杰的围杀,面对九华宗修士的结阵,也未曾有过这般仿佛大难临头,汗毛倒竖的感受!
苏绯桃也听出了翠翠声音里的极度异常,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急切:
「翠翠!你怎麽了?!夫人和老爷回来了!」
「别……别开门!咳咳……咳咳咳……!」
翠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丶声音越来越虚弱地喊道:
「糟了……这城里糟了……遭丶遭瘟疫了!」
「到处都在死人……街上死了好多人啊!」
「老爷!夫人!你们……你们千万别出来!就躲在房间里!千万别……咳咳咳……呕!」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仿佛内脏都要吐出来的呕吐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随即。
门外再无声息。
一片死寂。
只有陈阳和苏绯桃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突然变得冰冷诡异的阁楼里回响。
瘟疫?!
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人间道……会有瘟疫?
陈阳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实质。
苏绯桃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在这里,她只是个凡人。
两人犹豫了片刻。
最终。
还是陈阳深吸一口气,示意苏绯桃退后一些,然后自己上前一步,极其谨慎地,伸手握住了门栓。
他回头看了苏绯桃一眼。
苏绯桃对他点了点头。
陈阳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洞开。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了腐败,血腥的怪异味道!
而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便是倒在门前石阶上的身影……
翠翠。
她蜷缩在地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
嘴角丶鼻孔丶耳朵里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已然没了呼吸。
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暗红发黑的呕吐物和血迹。
陈阳和苏绯桃僵立在门口。
寒风吹过寂静无人的巷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