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看着眼前,这少年被苏绯桃一句话吓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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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的拘谨,不自觉缩了缩的肩膀,微微后退的小半步……
不由得有些好笑。
堂堂筑基剑修,竟拿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这般摆谱,这苏绯桃……
他摇了摇头,温声开口,替那少年解围:
「无妨。这天下修士,修行路上皆是道友。称谓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那自称南宫元的少年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腼腆:
「哦哦……原来如此。」
「小生丶我丶我刚踏上这修行路不久,炼气之道尚且懵懂,对这些礼数规矩都不甚明了。」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两位……道友莫要怪罪。」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淅沥沥。
雨水顺着瓦沟汇聚,滴落在楼下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发出绵长的滴答声。
陈阳的目光落在雨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
「这雨……」
话音未落。
一旁的南宫元便接话道,语气自然:
「还有一刻钟便要停了。」
陈阳一愣。
他转过头,看向南宫元。
少年正低头整理着湿漉漉的衣袖,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一旁的苏绯桃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并未刻意放出神识去探查天气变化。
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陈阳。
而南宫元察觉到两人的视线,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我……说错了吗?」
陈阳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摇头:
「不,没有说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雨势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一些,原本瓢泼的雨线变得稀疏,敲打瓦片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深究,只当这少年对天气变化,有些天生的敏锐。
他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南宫道友,你在成为修士之前……是做何营生的?」
南宫元正用袖子小心擦拭着书筐边缘的水渍,闻言抬头,想了想,道:
「也没什麽特别的营生,就是个……闲人。」
「家里有几亩薄田,祖上留下些积蓄,倒也饿不着。」
「平常就喜欢四处走走,看看山水,再就是……读读书。」
他说读读书时,眼神自然地瞟向脚边的竹筐,那里面装着被雨水打湿的书籍。
陈阳顺着他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方才南宫元摔倒时,书筐里的书册散落一地。
虽被他匆忙收起,但不少书页已被泥水浸染,边缘晕开深色的水痕。
此时。
南宫元已向店家借了块干布帕,正小心翼翼地一本本取出书册,用帕子轻轻吸去封皮和书页上的水渍,动作细致而耐心。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
《东土异闻录》丶《山河志怪》丶《云游散记》……
都是些凡俗间流传的志异杂谈,地理风物,并无什麽修行典籍或高深学问。
他收回目光,又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那你是如何……踏上修行之路的?」
阳一眼看透了南宫元,炼气二层的修为,实在薄弱得可怜。
气息虚浮,根基不稳,连灵力运转都显得滞涩。
这样的修士,在东土广阔地界上多如牛毛。
南宫元将一本擦好的书放回筐中,头也不抬地随口答道:
「就是……在书上看到了关于修士,仙人的故事呀。」
「那些腾云驾雾,移山倒海,长生久视的传说。」
「读着读着,心里便生了向往。」
「后来就想,别人能修,我为何不能?」
「于是就自己摸索着,试着感应天地灵气,照着书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法门吐纳……」
「也不知怎的,竟真让我炼出了一丝气感。」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不稀奇。
东土地域广袤,凡人亿万。
其中总有那麽一些人,或因缘际会,或心志坚毅,从各种渠道……
志怪传说,残破古籍,乃至口耳相传的轶闻,得知修仙的存在。
而后便如着魔般,访名山,寻大川,叩仙门,拜师求艺。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甚至被骗得倾家荡产。
但总有极少数幸运儿,或是资质被发掘,或是撞上机缘,最终真能迈过那道门槛,踏入修行世界。
这南宫元,看来便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只是……
他的资质,似乎格外差些。
陈阳方才以神识悄然扫过少年身体,发现他体内气息斑驳杂乱,灵力中混杂着大量未曾炼化的杂质。
经脉更是纤细孱弱,多处有郁结之象。
这般根基,将来纵使筑基,亦不过道石之基,天赋已定,难有大成。
……
时间缓缓流逝。
南宫元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擦乾,小心地放入竹筐。
也就在他将书放下的刹那。
窗外的雨,停了。
毫无预兆地,雨幕骤然收歇。
乌云散去,天光从云隙间漏下,将湿漉漉的街面照得泛起粼粼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刻钟。
不多不少。
陈阳眼神微凝,再次看向南宫元。
少年似乎毫无所觉。
他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试图将那个沉重的竹筐背到肩上。
「嘿……哟……」
他试了两次。
第一次,竹筐刚离地便又沉沉坠下,扯得他一个踉跄。
第二次,他咬紧牙关,脸色憋得微红。
总算将竹筐提离地面,可那孱弱的肩膀显然不堪重负,手臂颤抖着,怎麽也无法将背带稳稳套上肩头。
陈阳见状,上前一步,温声道:
「我来帮你。」
说着。
他伸手抓住竹筐一侧的背带,向上一提……
入手竟是一沉。
这一提之下,竟也感觉到了明显的分量。
他眉头微挑,看向南宫元:
「你这书筐……倒是颇重。」
南宫元喘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赧然道:
「是丶是重了些。里面……放了不少书。」
陈阳神识悄然扫过竹筐。
里面确实堆满了书籍。
但不止是纸质书册,竟还有不少石板刻录的拓片,笨重的竹简,甚至几枚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粗糙玉简……
各种材质杂乱堆放,难怪沉重。
他单手将竹筐拎起,示意南宫元转身,准备帮他背上。
竹筐刚一挨到少年肩膀,南宫元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下一沉,脸色都白了三分。
陈阳连忙松手,竹筐哐当一声又落回地上。
「哎丶哎……不行不行,容我丶容我再缓一缓……」
南宫元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苏绯桃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这小孩,好歹也是个炼气士了。炼气二层,那也是炼气,怎的连背个书筐都这般吃力?」
陈阳却替南宫元回答了,声音平静:
「因为他修为太低,经脉也太过孱弱了。」
南宫元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无奈又惭愧的神色:
「这位……道友说得对。我丶我这身子骨,修行天赋实在不怎麽样。摸索了许久,也才勉强到炼气二层,让两位见笑了。」
陈阳的目光落在南宫元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灰扑扑,边缘磨损的粗布储物袋。
他有些奇怪:
「为何不将这书筐放入储物袋中?也省得这般费力。」
南宫元闻言,脸上的无奈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窘迫:
「我……我试过。」
「可有些时候,灵力耗尽,或是运转不灵,东西放进去了,却打不开袋子,拿不出来。」
「反倒更不方便……」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显然觉得这事有些丢脸。
苏绯桃又笑了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嘲讽,只是觉得这少年实诚得有些可爱。
陈阳却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炼气低阶的日子。
那些灵石匮乏,丹药难求的岁月里,每一次灵力耗尽后,连最基础的净尘术都施展不出。
对于资质低劣,资源匮乏的低阶修士而言,南宫元所说的困境,再真实不过。
他看向南宫元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又等了一会儿,南宫元似乎缓过来了些,再次尝试去搬那书筐。
他试了试,还是不行,便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恳求:
「道友……能否再帮我一把?替我抬一下这筐子,我好将背带套上肩。」
陈阳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这一次,陈阳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麽,缓缓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楚字。
他将玉瓶递到南宫元面前。
南宫元愣了一下,看看玉瓶,又看看陈阳,眼神茫然:
「这个……是?」
陈阳温声道:
「此乃清元丹,最是适合炼气低阶修士服用。药性温和醇正,不伤经脉,对初入炼气,根基未稳者大有裨益。」
南宫元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
「这丶这是……丹药?!」
一旁的苏绯桃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怎麽?没见过丹药?」
南宫元狠狠点头,那模样认真得有些滑稽:
「对!没见过!我丶我长这麽大,还没吃过丹药呢!」
他说着,目光紧紧盯着那玉瓶,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陈阳看着他,心头微动。
「给你。」
陈阳将玉瓶往前送了送:
「这一瓶中有三十粒。每隔三五日服一粒,温养经脉,稳固灵力。」
「以你的情况,服完这一瓶,或可晋入炼气三层,乃至四层。」
「届时灵力充盈些,便不至于连储物袋都打不开了。」
南宫元双手接过玉瓶,动作小心。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淡温润的药香飘散出来。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
丹药呈淡青色,圆润饱满,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他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陈阳……可以吃吗?
陈阳微笑颔首。
南宫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将那颗清元丹托在掌心,然后……
张嘴,轻轻一吸。
咻!
一股淡青色的氤氲灵气,竟从那丹药中袅袅升起,如烟似雾,凝而不散,顺着南宫元的呼吸,悠悠然钻入他的口鼻之中。
丹药本身,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
陈阳瞳孔微缩。
苏绯桃也怔住了,她蹙起眉头,看向南宫元:
「哎,你这小孩儿……哪有这般吃丹药的?」
「这丹药是草木精华炼制而成,需吞服入腹,缓缓化开药力。」
「你只吸其灵气,岂非暴殄天物?」
南宫元被她说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啊?我以为……丹药的用处,就是里面的灵气呀。我觉得这丹药看起来……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有点……会不会有点苦?我丶我从小就怕苦味。」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不妥,连忙摇头,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既是道友所赠,我不该挑三拣四。我丶我这就吃下去。」
说着,他便要将那枚丹药往嘴里送。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伸手拦住了他。
他从南宫元掌心取回那枚丹药,捏在两指之间,神识悄然探入。
丹药入手微凉,质地似乎……有些不对。
仔细探查之下,陈阳心中一震。
这枚清元丹,其内蕴含的精纯药力,草木精华,竟已消散一空。
剩下的,只是一团失去了所有灵性,与普通泥丸无异的残渣!
苏绯桃也探过神识,轻咦一声,眼中露出讶色:
「我还以为你这小子浪费药性,没想到……这般一吸,竟将丹药中的灵气抽取得乾乾净净?」
如此一来,这丹药的灵性已失,确实没有再吞服的必要了。
南宫元似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对呀。其实我觉得……药丸没什麽用,关键就是灵气。有灵气就够了,只需要吸收灵气就行。」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舒展了一下手臂,脸上浮现出舒畅的神情:
「嗯……果然舒服多了。感觉体内……暖洋洋的。」
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红润了几分,眼神也更清亮了些,显然是那缕精纯灵气起了作用。
陈阳却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已成凡物的丹药残渣,眉头紧锁。
「不对……」
他低声喃喃。
「草木灵药炼成的丹,其效并非全在灵气。君臣佐使,药性调和,五行生克……」
「这些草木本身的物性,药性,才是丹药根本。」
「岂能说只需灵气?」
南宫元见他沉思,眨了眨眼,道:
「也不一定非要草木灵药呀。我觉得,只要有气,就够了。那草木灵药……不也是随气而生的吗?」
陈阳猛地抬头:
「如何随气而生?」
南宫元被他问得一怔,眼中露出茫然:
「这……我也不知道。我又没种过灵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雨后天青的景色,若有所思道:
「不过我觉得吧……这世间万物,都是随气而生。」
「有气,就能生出来。无气,便死了。」
「只要一口气在,什麽都能生得出来。」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眼神清澈。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孩,净会胡说。」
「修行之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光有气怎麽行?」
「还需法宝护道,丹药辅修,阵法符籙御敌……千头万绪,哪一样是容易的?」
南宫元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不需要那些。」
苏绯桃眉毛一挑:
「嘿!你这小子,还不听前辈教诲了?」
陈阳连忙抬手,止住了苏绯桃,对南宫元温声道:
「南宫道友,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南宫元点点头,再次尝试去背那书筐。
这一次,他咬着牙,憋着劲,总算晃晃悠悠地将竹筐背了起来。
那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腰都弯了几分,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走到茶楼门口,又回过头,看向二楼窗边的陈阳和苏绯桃。
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笑容明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提高声音喊道:
「对了!还未请教两位道友名讳!小生失礼了!」
陈阳微微一笑,扬声回道:
「在下楚宴。这位是苏绯桃。」
南宫元用力点了点头,朝两人挥了挥手:
「楚道友!苏道友!再会!」
说完,他背着那个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竹筐,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绯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嘀咕道:
「你今日怎的……对一个炼气二层的小散修这般上心?」
陈阳沉默不语。
他在南宫元身上,看到了一些人的影子。
年糕那憨直的眼神,小豆子初见丹药时的雀跃,还有……
很多年前,那个在青木门杂役屋内,一遍遍吐纳调息,自己的影子。
那种在修行最底层挣扎,仰望着遥不可及的高处,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
但更让陈阳在意的,是南宫元那句……有气就可以生。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里的那种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
陈阳的神识下意识看向远处南宫元的身影,尤其是他背上那个沉重的竹筐。
方才提起时那份异常的重量,此刻回想,依旧让他有些在意。
「气……可以化生万物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返回天地宗后。
陈阳并未立刻前往丹试场,也没有去赫连山的馆驿。
这几日他心绪纷乱,根本未曾开炉炼丹。
他独自坐在洞府的蒲团上,闭目凝神。
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灵力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汇聚于掌心。
一团鸡蛋大小,纯净剔透的灵气团,便在他掌心上方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
陈阳凝视着这团灵气,左手掐诀。
「凝水诀。」
灵气团微微一颤,水汽弥漫,转眼间化作一团清澈的水球,悬浮掌心,表面涟漪微漾。
「燃火术。」
水球骤然蒸发,化作蒸腾白气,白气中心一点火焰亮起,散发着温热。
水火升腾,灵气流转。
这只是基础法诀的灵气形态变化,但凡筑基修士皆可轻易做到。
陈阳散去法诀,眼神变得专注。
他双手结印,气息陡然一变,一股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意韵,自他身上缓缓升起。
「翠宝印!」
掌心灵气骤然暴涨,绿意盎然。
「苍松印!」
宝树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古松虚影。
「芳草印!」
古松隐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无垠的原野,绿草如茵,野花点点,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生机无限。
三道法印依次显现,灵气所化的草木虚影栩栩如生。
陈阳眼中光芒闪动。
他散去万森印,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法印形态,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灵气,模拟那些他经常服用的草木灵药。
心念流转,灵力随之变化。
一株血线草,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接着是一朵色泽艳丽的紫金花。
又有一截根须分明,表皮粗糙,散发着淡淡土腥气的地龙根……
这些灵气幻化的草木,形态色泽,甚至细微的纹理,都与他记忆中真实的灵药一般无二。
若非知道这只是灵气所化,几乎要以假乱真。
陈阳屏息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那株血线草虚影。
神识触碰的刹那……
他浑身一震!
那虚影……并非全然的虚!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株由自身灵气模拟出的血线草,其内部竟隐隐蕴含着一种补血益气的物性意韵!
虽然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存在!
陈阳心脏怦怦直跳。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将掌心那株灵气所化的血线草虚影,吸入腹中。
灵气入体,迅速散开,重新融入自身经脉,回归丹田。
除了自身灵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再无其他感觉。
「果然……」
陈阳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我的灵气,化出这草药。」
「这草药又被我吞下,回归我身。」
「周而复始,原地踏步……毫无意义。」
他静坐许久,脑海中念头飞转。
忽然。
他眼神一凛。
「一株草药无用……」
「那若是……两株?三株?」
「君臣佐使,配伍成方?」
他再次抬手,掌心灵力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形态。
灵力分作两股,一股凝实厚重,化作地龙根虚影。
一股温润柔和,化作玉髓芝虚影。
两株灵药并立于掌心,虽都是灵气所化,却隐隐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韵。
地龙根固本培元,玉髓芝滋养经脉。
「独用一株,仅可称药。」
「若用两株,则可开炉成丹。」
「炼丹……便是将不同草药的药性,以君臣佐使之法,融合为一,化生新的妙用。」
陈阳站起身,走到丹炉前。
炉身铭刻着简单的聚火阵纹,炉底与地火脉相连。
他打入一道灵力,激活阵法。
噗地一声轻响,一簇地火自炉底燃起,火舌舔舐着炉壁,很快便将丹炉烧得温热。
陈阳深吸一口气,看着掌心那两株灵气幻化的灵药。
成败……在此一举。
他手腕轻抖,将两株灵药的虚影,投入丹炉之中。
滋!
两股灵气虚影甫一接触那灼热的地火,甚至还未靠近炉底,便瞬间扭曲溃散!
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彻底化作两团紊乱的灵气流,被地火一冲,消散于无形。
丹炉内,空空如也。
陈阳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丹炉,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不行……」
他低声喃喃,带着一丝苦涩。
「灵气所化的草木,终究只是虚影。」
「结构松散,毫无实体,根本承受不住丹火的灼烧,更别提经历萃取融合,凝丹那一系列复杂剧烈的变化。」
「除非……有某种手段。」
「能在炼丹过程中,将灵气所化的草木稳固住。」
「维持其形态与药性,直至成丹。」
他眉头紧锁,在洞府内缓缓踱步。
「可是,炼丹的本质,就是药性的变化与融合。若要稳固,岂非与炼丹之理相悖?」
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道灵光,骤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不……」
「并非没有可能!」
陈阳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世间……确有一种术法,能够在炼丹过程中,强行稳固药性,定住变化!」
「我见过!」
「且不止一次!」
那就是……
未央的定丹术!
在过往数十次丹试中,未央不止一次施展过这门奇术。
定住即将溃散的药液,定住暴走的丹火,定住将要碎裂的丹纹。
以及,她曾无数次施展此术,硬生生在丹方既定的丹药中,额外加入大量珍贵辅药,提升丹药品质。
然后……
要求陈阳承担耗用的草木成本。
陈阳仔细算过,他已欠下苏绯桃近七千万灵石。
每每思及此,他都觉头皮发麻。
即便把他自己卖给道盟,也只有三千万灵石。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洞府外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伴随着一个温和恭敬的嗓音:
「楚丹师,楚丹师可在?近日不知可有新炼的丹药?杜某愿代为牵线售卖。」
陈阳收敛心神,挥手打开洞府禁制。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杜仲。
陈阳歉然拱手:
「杜道友,实在抱歉。近日……俗务缠身,未曾开炉炼丹。」
杜仲脸上笑容不变,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楚丹师言重了。」
「过往楚丹师炼制的丹药,已让杜某获益良多,岂敢再奢求?」
「楚丹师若有需要,随时招呼杜某便是。」
他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前往邻近的其他丹师洞府拜访。
陈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
苏绯桃恰好从远处走来,见杜仲离开,随口问道:
「那人……可是叫杜仲?」
陈阳点头:
「正是。我地黄一脉的丹师,与我同期入宗。」
苏绯桃嗯了一声:
「我常在宗内见到他,似乎……人面颇广。」
「确实。」
陈阳道:
「杜仲此人,也算是宗门内的风云人物了。」
只不过,他的风云,与陈阳这种靠挑战未央博取眼球的方式,截然不同。
杜仲是真正的人脉广阔。
他本身是结丹修为,且是道韵筑基,当年与陈阳同期参加山门试炼,一入宗便直升丹师,曾一度被认为是冲击主炉的有力人选。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杜仲对炼丹本身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淡。
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为同门丹师牵线搭桥,介绍供奉宗门,代售丹药这些庶务上。
身处地黄一脉,却与天玄一脉的诸多丹师也相交甚笃。
陈阳自己,也是经杜仲介绍,才成为了某个小宗门的挂名供奉。
此举自然引来了一些非议,甚至隐约有几位主炉表达过不满。
但杜仲行事圆滑,滴水不漏,从未被抓住什麽把柄。
而丹师的售卖选择,只要不触犯门规,即便是大宗师,也不便过多干涉。
苏绯桃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她看向陈阳,眼中带着关切:
「今日……可有什麽安排?」
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终于。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今日……我们去一趟未央主炉的小院。」
苏绯桃愕然:
「楚宴,你今日……又要进行丹试?」
陈阳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什麽也没说,只是转身,率先向洞府外走去。
苏绯桃连忙跟上。
两人身形一展,化作两道遁光掠起,穿过天地宗连绵的殿宇,径直投向百草山脉东麓。
那里阵法光华流转,灵气氤氲,笼罩着一片幽静之地。
未央的小院便坐落在一片苍翠林木深处。
树影婆娑,清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陈阳在门前停下,抬手,屈指轻叩。
「笃丶笃丶笃。」
院门应声而开一条缝,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未央身边那对丹童。
两个女人一见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垮,齐声喊道,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啊!是那个瘟神丹师!未央姐姐!那个老是来打扰你的家伙又来啦!」
陈阳闻言,面色一僵,只得讪讪地笑了笑。
下一刻。
院门被完全推开。
一片熟悉的柔和金光,自院内缓缓飘出。
她似乎刚结束修炼,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就知道,清静不了几天。」
未央转向陈阳的方向,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
「罢了!」
「走吧,去丹试场。」
「今日,我给你个了断。」
显然,在她看来,陈阳消失数日后再度现身,必然是为了继续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丹试。
然而,陈阳却站在原地,并未挪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
「未央主炉,今日楚某前来……并非为了丹试。」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的金光微微一顿,连一旁的苏绯桃,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笔直地投向那片金光,仿佛要穿透那层隔绝,看到其后的人。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甚至带着决绝,看得金光中的未央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竟微微后退了半步。
「那你……」
未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不解:
「你来我这儿,到底想做什麽?」
苏绯桃也疑惑地看向陈阳。
陈阳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酝酿情绪。
片刻后。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恭维。
「此前九十馀次丹试,楚某有幸,得见主炉数次施展定丹术之绝技。」
「每每观之,皆感震撼莫名,叹为观止。」
「那手法,当真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又如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炉下丹火,尽在掌控之间。百草精华,皆归于一丸之内。」
「玄妙通幽,神乎其技,实乃楚某生平仅见,令……」
他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尽是溢美之词。
「停!」
未央终于听不下去了,金光猛地一晃,打断了他。
「少在这儿给我溜须拍马!」
她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有事说事!你到底想干什麽?说!」
陈阳被她喝得一怔,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苏绯桃也看着他,眼神更加狐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于放弃了所有铺垫。
他抬起头,再次直视那片金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楚宴想请未央主炉……」
「教我……」
「定丹术!。」
话音落下的刹那。
风,仿佛都停了。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