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最终,还是踏上了望月楼的台阶。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如昨夜。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昨夜是探寻的警惕,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
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陈阳脚步微顿。
还未等他抬手叩门,门却从内里被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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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洋站在门后,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脸上带着浅笑,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
「陈兄,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麽?」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别。
陈阳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扫向房内。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明明是同一个房间,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地。
昨夜那张可供十馀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
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处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张素色蒲团。
那些奢华的摆件,艳丽的帷幔,熏人的香炉,统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一架素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琴几,几上放着一架桐木古琴。
琴身温润,弦丝映光。
整个房间素雅,清简,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若非陈阳昨夜亲历过那番靡丽景象,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陈兄?」
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又唤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
陈阳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林洋一眼,终是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房内每一个角落。
林洋似乎浑然不觉,反手合上门,引陈阳来到小桌前。
「陈兄,快些坐下啊,我为你沏茶。」
他的声音轻快,动作从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
那是一把紫砂小壶,壶身温润,壶嘴吐出袅袅白气,带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陈阳在桌旁坐下。
林洋将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放到陈阳面前。
然后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请用。」
林洋将茶杯推到陈阳面前,眼中含笑。
陈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林洋。
四目相对。
林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麽,你还怕我下毒吗?」
语气轻松,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陈阳的伪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陈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端起那杯茶。
茶汤温热,触感细腻。
他举杯至唇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刹那,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可随着茶汤入腹,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在经脉中流转,滋养着每一处窍穴。
陈阳瞳孔微缩。
「这……这茶……」
他下意识喃喃。
林洋见状,轻笑出声。
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不急不缓道:
「这茶,叫做沉灵茶。」
「只有在灵脉特别充裕之地才会生长,且百年方能采摘一次。」
「东土这边,可少见了,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产出。」
说着,他将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
「再喝一杯吧,陈兄。这可是稀罕物。在东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
陈阳默不作声,端起第二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灵气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有洗涤经脉,澄澈心神之效。
连连日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
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陈阳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杯身,目光透过氤氲茶气,静静看着陈阳。
房间内一时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嚣。
而屋内,只有茶香弥漫,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
林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们有五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陈阳闻言,睫毛微颤。
他抬眼看向林洋,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五十年岁月,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可对陈阳来说,这五十年里经历了太多……
宗门覆灭丶颠沛流离丶杀神道厮杀丶身份变换。
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有些事,他确实不愿细数。
可林洋显然不这麽想。
「我可是记得很清啊。」
林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阳,你为什麽活着,不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陈阳看来,他与林洋的关系,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
当年在青木门时,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过于微妙。
后来林洋返回西洲,更是音讯全无。
宗门覆灭后,陈阳于地底挣扎求生,即便日后脱困,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更何况,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
「小心那位西洲朋友!」
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
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
他环视房间,问道:
「这房间……是什麽情况?昨日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
林洋闻言,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艳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要换一换。至于那些乐坊姑娘……也是一样。」
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林公子将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饮茶论道的林洋,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好奇更甚,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洋,你还喜欢来这种……」
他欲言又止。
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你想说,寻欢作乐吗?」
林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呵呵……」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
「一个个喜新厌旧,你有价值的时候,便是千般疼万般爱,宠到心尖上。」
「你若是没了价值,便是弃之如敝履,连一个多馀的眼神都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幽深:
「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
陈阳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欢场,不过是来消遣而已。」
「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宁,忘却烦忧。」
「陈兄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随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让她们奏乐起舞,陪你饮酒作乐。」
陈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上下打量着陈阳,眼神玩味。
「陈兄,你筑基了啊。」
他轻轻挑眉:
「感觉和几十年前……很不同了。」
陈阳依旧没有回答。
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道石之基,平平无奇,最下层的那一种。
林洋仿佛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成功筑基了,虽然只是道石之基……不过我还真以为,陈兄你死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没有见到你的踪迹,只隐隐感觉到……那里残留着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
林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真是没想到啊,在那样的术法下,你竟还能活下来。」
「实在是……」
「太让我意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真切:
「当然,我也很高兴!」
陈阳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这些情绪,似乎都不似作伪。
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也不在意。
他重新斟茶,语气轻松了许多:
「陈兄,你也不必生疏。我们……算是朋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经意。
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若是一进门就问,未免显得刻意。
此刻饮过灵茶,闲谈数语,气氛熟络了些,再问出口,便自然得多。
陈阳沉默了两息,终是点了点头:
「算是。」
林洋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琴几:
「许久未见陈兄了,我为陈兄弹奏一曲。」
说着,他在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铮——」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悠长,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清风。
琴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怅然,仿佛在诉说着漫长的别离,与重逢的欣喜。
陈阳听着琴音,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茶香与琴音交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尽管彼此关系微妙,可那段学琴的光阴,却是真实存在的。
一曲终了。
馀音袅袅,在房内缓缓散去。
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陈兄,你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我……几十年没碰过琴了。」
「无妨。」
林洋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听一听。」
语气坚持。
陈阳拗不过他,只能被拉到琴几前,按着坐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中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铮——铮——」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陈阳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虽不算难听,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终究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正闭目聆听,长睫微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
这一幕,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直到一曲终了,琴音散去。
林洋才缓缓睁开眼,评价道:
「这琴艺……还是不太熟练啊。」
陈阳苦笑:
「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麽天赋。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悟性平平,学什麽都慢一拍。」
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道石之基,确实如此。」
陈阳轻叹一声:
「这些年忙碌奔波,倒是很久……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自从林洋返回西洲,青木门覆灭,他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哪还有闲心操弄琴艺?
可就在这时……
林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忙碌吗?我看不是啊。」
陈阳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林洋歪着头,桃花眼里闪着清冷的光:
「陈兄你不是……与云裳宗的柳仙子丶宋仙子往来密切吗?甚至于,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还不惜夜闯搬山宗。」
他话锋微顿,脸上笑容愈深,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甚至于传闻,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
刹那。
陈阳心脏骤停。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握着琴弦的手指,却已微微颤抖。
「林师兄,你说什麽呢?」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弟,不太明白。」
林洋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你如果死了,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转头便另寻新欢。」
林洋止住笑,目光直直看向陈阳,一字一句:
「可如果陈兄你还活着……那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地狱道的陈阳,并非同名同姓……」
「千真万确,就是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菩提教圣子,陈阳。」
「我真没想到啊……你如今,今非昔比了。」
「我原本还想着,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
陈阳沉默。
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用了。
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掌握了确切的线索。
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这一刻,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在察觉血线指引时,就不该来这望月楼。
眼前这人,不仅仅是林洋。
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
身份已然暴露,陈阳面色一片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贵教的妖王在何处?让它出来吧,不必藏在暗处了。」
说话间,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此等大仇,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定然是铭记于心。
林洋闻言,却是一愣。
「贵教?妖王?」
他狐疑地看着陈阳,眉头蹙起:
「陈阳,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陈阳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妖神教十杰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洋猛地后退一步,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阳,你在胡说什麽……」他的声音从扇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陈阳见状,心中反而笃定了。
「林洋,你不要狡辩。」
「我没狡辩!我不知道你说的妖神教是什麽,十杰是什麽……」林洋反驳。
「我都承认了,你不承认?混帐!」陈阳惊怒。
「我承认什麽?我听不懂!」林洋死不松口。
陈阳看着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火气。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房门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决绝。
当然,他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暗处袭来的攻击。
而就在他走到门边的刹那……
「等一等!」
林洋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脚步未停,手已搭上了房门。
「陈兄!有事情好商量!别走!求你了,我……我……就是我!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林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有一丝哀求。
陈阳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林洋已放下了摺扇,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急,他快步走到陈阳身边,拉住他的衣袖:
「我承认了还不行吗?你到底是怎麽知晓……我这妖神教身份的?」
陈阳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原本以为,是菩提教早已渗透妖神教,掌握了内部情报。
可看陈阳这副模样,似乎并非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陈阳冷笑一声,乾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令牌。
「林洋,这令牌上的血线,都有指引……」
说着,他指向令牌表面。
可话音戛然而止。
陈阳愣住了。
只见令牌上,那条昨日明灭不息,指向林洋的血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牌表面光滑如初,只有几条早已沉寂的血痕,再无新的指引。
林洋瞥见那令牌的瞬间,心头一紧,这正是他当年在妖神教留下精血的那一枚。
定是昨日饮酒时松懈,未将跟脚藏妥。
此刻他气息收敛得极严,令牌上并无血线浮现。
林洋反应极快,面上不露痕迹,只作不解状,指着令牌疑道:
「陈兄,这……是何物?在下实在看不明白,其中可有玄机?」
陈阳目光扫过令牌,果真不见血线指引。
但见林洋神色犹疑,语带遮掩,陈阳心知他仍在试探,便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即向门外走去。
见他又要离开,林洋这下真着了慌,急唤道:
「陈兄留步!」
情急之间,气息微动。
下一刻,令牌陡然泛起血光,一道细锐的血线如引针般直直指向他。
「是丶是我……」
林洋乾笑两声,声音发虚:
「陈兄真是……明察秋毫。」
他心中早已将那几位妖神教护教长老骂了千百遍,非要在这感应令牌上让每个十杰都留下精血。
现在好了,被人抓了个正着!
而此刻,房间内的气氛,彻底沉寂下来。
林洋脑中思绪飞转。
他忽然想到方才陈阳所说的那些话……忌惮妖王,警惕暗处。
顿时明白了。
陈阳只是凭着令牌找到了自己,看破了十杰身份。
但并不意味着,菩提教已经打入了妖神教内部,掌握了更多情报。
既然如此……
林洋心思一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拉着陈阳回到桌边,殷勤地倒茶:
「陈兄你误会了,误会大了!没有妖王,这附近绝对没有妖王。我虽然是妖神教十杰,但这一次前来东土,也就带了些随从罢了,绝没有什麽妖王。」
陈阳看着他,眼中闪过思索。
的确。
若真有妖王潜伏,在自己身份暴露的刹那,恐怕早已动手了。
如今风平浪静,或许……林洋所言非虚。
「那你前来这东土,是为了做什麽?」陈阳下意识问道。
林洋闻言,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
「那自然是为了……寻找陈兄你啊。」
陈阳默不作声,只当这林洋又在随口敷衍。
林洋也不在意,又为他斟满茶,两人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交谈,轻松了许多。
林洋说起自己前两年亲赴青木门废墟,在感受到沉灵化脉术法残留时的震惊与绝望。
他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低落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那可是元婴术法啊,境界差太远了……我真以为陈兄你绝无生还可能。」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他又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这让他心中困惑更深,为何所有人都认定,在那术法之下,自己必死无疑?
他忍不住问:
「林洋,为什麽你觉得……我活不下来?」
林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元婴术法啊,陈兄。结丹与元婴之间,已是天堑。炼气与元婴……那简直是地与天的差距。被那样的术法波及,能留个全尸都算侥幸了。」
陈阳沉默。
他想起当年在青木门地底,青木祖师第一眼看到自己时,那怔住的神情。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林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他幽幽叹息:
「真是没想到啊,陈兄现在居然混得如此风生水起……而且,也有了这麽多的红颜知己。」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那些事情,都是菩提教构陷我的。我陈某早已退出那菩提教,可他们对我纠缠不休,甚至还给我安上圣子之名。」
林洋闻言,眼睛一亮。
「那陈兄……」
他身体靠近了些许,语气诱惑:
「你有没有兴趣……入我妖神教呢?」
陈阳神色骤变。
妖神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地狱道中的画面。
乌桑丶墨渊丶紫骨……一个个十杰,手段诡异,心狠手辣。
那些厮杀,那些血腥,即便过去了这麽多年,仍让他心有馀悸。
「不必了。」陈阳斩钉截铁。
语气里的抗拒,毫不掩饰。
林洋脸上闪过失望,却也不强求。
又闲谈几句后,陈阳再次起身。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林洋却急了。
「等一下!陈兄,你不要慌着走,我们两个还可以……」
「可以干什麽?」陈阳狐疑地看向他。
林洋语速飞快:
「我们两个可以接着弹琴赏月啊!你看,这里有琴,到时候我弹琴你赏月,我赏月你弹琴。今天的月色很美,外面的灯会也还没散,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一逛……」
他说得急切,眼中带着期盼。
可陈阳的目光,却直直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清澈,却带着一股疏离。
「林师兄。」
陈阳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的关系……或许没有这般好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林洋身子一颤。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望向陈阳的眼睛,瞬间读懂了某种深意,心下了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整个人陷入沉默。
而陈阳,已转身走向房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很决绝。
林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让陈阳就这样走了,或许两人之间,便真的只剩下故人二字了。
从此陌路,再难相逢。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
「等一下!」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诚恳:
「我们……我可以代表妖神教,与你菩提教合作。」
陈阳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洋,眼中满是疑惑:
「合作?」
顿了顿,他摇头:
「你误会了。我并非菩提教圣子,那是他们强加的名头,非我所愿。」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林洋连忙改口:
「名头也罢。我的意思是,我妖神教可以与陈兄合作,可以为陈兄提供一切你想要的修行资源……比如,丹药。」
他说完,紧紧盯着陈阳的脸。
按照他对菩提教的了解,其弟子大多出身贫瘠之地,资源匮乏,对丹药的需求极为迫切。
即便不是菩提教弟子,普通东土修士,面对丹药的诱惑,也绝难不动心。
他等着看陈阳眼中闪过渴望,等着看他犹豫挣扎,最后点头。
就像当年在青木门时,自己拿出培元丹去探望受伤的陈阳……
那时陈阳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默默将丹药收下。
那副又恨又无奈的模样,让林洋回味了许久。
他以为,这一次,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
可陈阳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陈阳神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地扫了过来。
然后,乾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需要。」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丹药啊!那可是东土硬通货!多少人为了几瓶丹药争得头破血流!陈阳怎麽可能不需要?!
他不死心,换了个方向:
「对了对了,我曾听闻陈兄不是还修行有西洲淬血脉络吗?血气之道。我妖神教本就是淬血之路的祖宗,那你可知晓……后面的纹骨该如何修行?」
这话一出口,陈阳原本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纹骨。
淬血脉络的下一境。
若能在修道的基础上,再修纹骨,对他的实力提升,将是质的飞跃。
陈阳确实心动了。
林洋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
「我们不光是在东土合作。陈兄,你可知晓那修罗道即将开启之事?」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我听闻过。」
「没错!」
林洋唰地收拢摺扇,在桌上轻轻一敲:
「这就是天大的机缘!到时候你我二人可以再一次联手……」
「那修罗道是征战之地,法宝丶丹药丶符种,剑种丶功法丶神通无数!」
「我们两人就在那修罗道中所向披靡,横扫一切!」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闪着光。
仿佛已看到两人并肩作战,夺取无数机缘的景象。
可陈阳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林洋,眼神冰冷。
林洋还在侃侃而谈:
「陈兄啊,你记不记得?」
「想当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外海,两个炼气修士,就敢打劫搬山宗!」
「那夜月色多美,两人划着名小船,在大海上驰骋……你不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美妙吗?」
陈阳没有说话。
林洋记得的是过程……月色丶小船丶并肩作战的刺激。
可陈阳记得的,是结果。
是最后分赃时,自己只拿到些零头,大头全被林洋拿走的不甘。
是与虎谋皮的教训。
他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与林洋合作,与妖神教牵扯,弊大于利。
这浑水,不能蹚。
「告辞。」
陈阳吐出两个字,不再停留。
他快步走出房门,下楼,出了望月楼。
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空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林洋追到窗边时,已看不见他的踪影。
「这丶这丶这……」
林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陈阳怎麽回事?跑得这麽快?」
他随即反应过来,如今的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了。
菩提教圣子,杀神道魁首……
两重身份叠加,实力玄奥莫测。
林洋咬了咬牙,抬手一道传讯打出。
很快,两只乌鸦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棂上。
「红羽,灰羽,你们马上去跟住一个人。」
林洋急切道:
「我已经找到了……找到陈兄了!原来他没死!」
两只乌鸦歪头看了看他,振翅飞起,化作两道黑线,消失在夜空。
林洋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天边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半个时辰后。
乌鸦飞了回来,落在窗边,摇了摇头。
林洋脸色一沉。
「跟丢了?」
乌鸦点头。
林洋沉默许久,最终苦笑一声:
「为什麽……」
……
另一边。
陈阳返回天地宗后,便将与林洋重逢之事暂时搁下。
那一张属于陈阳的惑神面,被他重新放回储物袋深处,封存起来。
他还是楚宴,天地宗地黄一脉的炼丹师。
日子照常过。
炼丹,修行,应对访客,他偶尔前往馆驿打听苏绯桃音讯,得知她仍在十万群山巡查。
妖兽异动尚未平息,但暂无大碍。
转眼,月末将至。
这一日,陈阳在洞府中盘膝打坐,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人间道……又要开启了。
他悄然离开天地宗,于山野间择一处僻静所在,提前布下阵法,从储物袋中取出凭证铜片。
铜片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共鸣。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等道途演变至人间道的刹那,他便要传送进入,去完成那件准备了许久的事……
天道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