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的话音刚落,陈阳的脸色便骤然阴沉。
「你说什麽?!」
陈阳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林洋,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怒意。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和,眉宇间凝结着冰冷的质问。
御座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就连侍立一旁的灰羽等侍女,都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屏息垂首。
林洋被陈阳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陈阳脸上的神色……
他脸上惯有的玩味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调整,露出几分无辜与讶异,摆摆手道:
「陈兄,别这麽严肃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外云裳宗队伍的方向,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热络:
「我见到柳仙子,还有宋仙子,心中也是高兴啊!真的很高兴!毕竟多年未见故人,能在此地重逢,岂不是缘分?」
陈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林洋的表情自然,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句无心调侃。
半晌,陈阳眼中的怒意才缓缓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回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林洋见他脸色缓和,暗自松了口气,摺扇轻摇,也顺着陈阳的视线望了过去。
云裳宗队伍中,柳依依与小春花正与同门低声交谈。
显然,她们已经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架奢华御座的来历,以及里面坐着的是谁。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御座这边。
虽然隔着素纱帷幔与法宝禁制,她们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那目光的方向,那瞬间凝注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柳依依清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细线,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麽。
而小春花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
她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小半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
陈阳看着那两张熟悉的容颜,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起身。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柳依依身旁那些同门师妹,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
迈出的脚步,终究是停在了原地。
陈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
周围隐约传来一些修士压低声音的议论,顺风飘入御座:
「看见没?那就是云裳宗的柳仙子丶宋仙子……啧啧,真是玉洁冰清,风姿出众啊!」
「可惜了……听说当年在地狱道那三年,这两人与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牵扯颇深,不清不楚……」
「何止是牵扯不清!」
「有传闻说,她们在地狱道中被那西洲妖人迷惑,失了清白!」
「要不然,以她们的天赋与荷洛仙子的重视,怎会被罚在宗门禁闭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允许出来?」
「没想到啊,这妖人胆大包天,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这两位仙子竟然也来了……这是旧情难忘,还是孽缘未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御座之内。
林洋自然也听到了。
他摺扇轻摇,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远处那两道身影。
又侧过头,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陈阳。
片刻后。
他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悠悠开口道:
「陈兄,看来你们虽然近在咫尺,但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这几十丈的距离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清醒:
「你是西洲妖修,菩提教圣子,道盟通缉的要犯。」
「而她们……是东土正道大宗悉心培养的仙子。」
「这身份,这道义,这无数双眼睛……便是天堑。」
陈阳默然。
杯中茶汤微漾,倒映出他沉默的侧脸。
林洋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又开口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致:
「你说……陈兄,如果在这里,你主动开口叫那两个人一声,她们……敢不敢过来呢?」
陈阳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林洋,眼神锐利:
「你什麽意思?」
从当年地狱道分别后,他无数次暗中打听柳依依与小春花的情况。
虽然知晓她们并未因与自己交往而受到严惩,但却被她们的师尊荷洛仙子勒令禁闭,多年不得外出。
他清楚,这禁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牵连。
数年过去,他得到的消息始终是仍在禁闭。
他也明白,外界关于她们与自己关系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
正因如此……
他才更不敢轻易与她们联系。
今日在此意外重逢,惊喜之馀,更多的是担忧与克制。
他怎会主动呼唤,将她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更多非议与风险?
然而,就在陈阳心中念头翻涌之时……
林洋却忽然嘴唇微动:
「柳仙子,宋仙子……」
林洋的声音带着笑意,朗朗响起,清晰得让在场几乎所有修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菩提教圣子陈阳,与两位佳人暌违多年,心中可是甚是想念,日夜牵挂啊!」
「如今修罗道中意外重逢,实乃天赐机缘。」
「不知两位仙子……可否赏脸,上前来这御座一叙,以慰相思之苦?」
话音落下的刹那。
整个第一道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修士,全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云裳宗队伍所在的方向,又猛地转向那架奢华招摇的御座!
而云裳宗队伍中,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林洋!你!」
陈阳脸色剧变,霍然起身,怒视林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万万没想到,林洋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当众说出这般暧昧露骨,几乎是将柳依依和小春花架在火上烤的话语!
林洋却仿佛没看见陈阳的怒意,只是笑盈盈地回望着他。
摺扇轻摇,语气轻松:
「陈兄莫急,我只是随口邀约一下而已,一片好意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声音却依旧带着笑:
「如果这两人,顾及宗门声名,自身清誉,不敢上前来这妖人的座驾……」
「那不正好证明,她们是那等薄情寡性,趋炎附势,只重虚名之人麽?」
「如此,陈兄也不必再为她们挂心了,岂不是省了一桩心事?」
这话语,看似为陈阳着想,实则字字诛心,将柳依依和小春花逼到了绝境。
上前,便是坐实与妖人有染,声名尽毁。
不上前,便是薄情寡性,负了故人。
陈阳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厉声斥责林洋。
然而!
就在林洋话音落下的刹那!
「嗖!」
一道娇小却迅疾如风的身影,已然自云裳宗队伍中冲天而起!
是小春花!
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眼神明亮,灵力爆发,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向着御座方向飞掠而来!
「宋师姐!回来!不可!」
云裳宗队伍中,立刻有女弟子惊呼出声,想要阻拦。
但小春花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而且她修为显然不弱,身法灵动,如一道流光,径直撞入了御座的素纱帷幔之中。
「陈师兄!我想死你了!」
人未至,声先到。
那清脆欢快的声音,已然传入御座之内。
下一瞬,小春花直直扑入了刚刚站起的陈阳怀中。
冲击力让陈阳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怀中传来温软的触感。
小春花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笑还是在压抑着什麽。
陈阳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环住怀中人,却又僵在半空。
目光越过小春花的头顶,看向御座之外……
柳依依,也动了。
她几乎在小春花冲出的同时,便也身形一晃,想要紧随其后。
然而……
「柳师姐!不可!」
「拦住她!」
云裳宗队伍中,数名反应较快的女弟子,脸色大变,齐声娇叱!
「唰!唰!唰!」
数道雪白绫罗,自她们袖中激射而出。
这些白绫显然并非凡物,其上灵光流转,速度快如闪电,瞬间便缠绕上了柳依依的手脚腰肢!
柳依依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她挣扎,体内灵力涌动,试图震开这些束缚。
但那几名出手的女弟子修为皆是不弱,且配合默契,白绫之上灵光更盛,将她牢牢锁住。
任她如何催动灵力,一时竟难以挣脱!
「柳姐姐!」
御座内。
小春花察觉到动静,从陈阳怀中抬起头,回头一看,顿时急了,转身就要冲出去帮忙。
然而,陈阳的动作更快!
在小春花转身的刹那,他已化作一道青影,自御座中疾射而出!
数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陈阳如同惊鸿掠影,出现在柳依依身前。
「陈……大哥?」
柳依依抬起头,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可身体被白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绫上,眼神一冷,指尖灵力瞬间凝聚,便要将这些碍事的东西尽数斩断。
然而。
就在灵力即将透指而出的最后一刹,他犹豫了。
这些是云裳宗弟子,是柳依依的同门……
电光石火间,陈阳心中已有决断。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散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正全力催动白绫,神色紧张的云裳宗女弟子。
声音轻柔:
「几位仙子……」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角的血色小花在阳光下显得妖异却又奇异地柔和:
「依依与我乃是故友,多年未见,思念甚切。」
「今日意外重逢,只想叙叙旧,并无他意。」
「可否……行个方便,暂且卸去这白绫束缚?」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配合着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
那几名云裳宗女弟子,在触及陈阳目光与笑容的瞬间,竟是齐齐一怔。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自心底窜过。
手中的灵力不由自主地一滞,心神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啊……好丶好啊……」
几乎是下意识的,离得最近的一名圆脸女弟子,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眼神有些迷离,手上力道一松,缠绕的白绫顿时松懈了几分。
有她带头,另外几名女弟子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手中灵力纷纷收敛。
「唰啦!」
缠绕在柳依依身上的数道雪白绫罗,几乎同时松脱,滑落在地。
柳依依原本正在全力挣扎,束缚突然消失,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惊呼一声,向前一个踉跄,直直跌去。
陈阳上前一步,手臂稳稳一环,便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揽入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怀中的人儿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方才挣扎所致,还是心情激荡。
「陈大哥……」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脸埋在他肩头,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背后的衣袍。
陈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没事了,依依。」
说罢,他不再停留,搂着柳依依,身形飘然而起,向着御座方向飞回。
然而,当他携着柳依依,重新撩开素纱帷幔,踏入御座内部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一怔。
御座内,除了原本的林洋,小春花,以及侍立的灰羽等侍女外…
竟然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
岳秀秀?!
陈阳愣住了:
「嗯?岳秀秀?你怎麽……来了?」
岳秀秀见陈阳进来,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捏着衣角,小声道:
「陈丶陈哥哥……我是方才……林公子他……」
她说着,目光瞟向一旁正悠闲品茶的林洋,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林洋放下茶杯,坦然接口,脸上带着笑意:
「我看陈兄你都把柳仙子和宋仙子接过来了,所以我也顺手,替你把岳小姐也请过来了啊!怎麽样,陈兄,我贴心吧?」
陈阳闻言,顿时一阵头疼。
他看了一眼搬山宗队伍的方向。
岳铮正皱着眉头,盯着御座这边,显然在担忧妹妹的安危。
不过。
他脸上似乎并无太多怒色。
陈阳收回目光,看着岳秀秀,心中无奈更甚。
这丫头的名声,本就因为自己而受损。
如今林洋又这般肆意地将她抓来……
「我送你回搬山宗那边吧。」
陈阳尽量放缓语气,对岳秀秀道。
此地是非太多,她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女,实在不宜久留。
然而。
岳秀秀闻言,却连忙摇了摇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柔软的毯子,声音虽低,却带着坚持:
「陈哥哥,不用了……我,我觉得这里……还挺舒服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阳,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委屈:
「莫不是……陈哥哥不欢迎秀秀……」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嘴边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心思单纯,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强行送她回去,反而可能让她难过。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
「没事,既然来了,就好好坐着吧。那边桌上有茶,自己取用。」
说着,他先扶着柳依依在一处软垫上坐下,又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
接着,也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春花斟了一杯。
最后,也给岳秀秀递了一杯。
小春花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斜睨林洋。
「怎麽是你这个讨厌鬼?」小春花语气不善,直接开口。
林洋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哟,还记得我啊?」
「不容易!」
「看来道韵筑基之后,灵觉确实敏锐了不少。」
……
「哼!」
小春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林洋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些,摺扇轻摇:
「怎麽?好歹也是几十年没见的老相识了,就这般态度?一点想念都没有?」
「想你做什麽?」
小春花撇撇嘴,语气硬邦邦的:
「当年在宗门里就……讨厌死了!」
林洋被她呛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也不生气。
一旁的柳依依此时已稍稍平复心绪,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温婉仪态。
她端起茶杯,向林洋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得体:
「林师兄,的确……许久未见了。当年青木一别,没想到还能在此地重逢。」
林洋的目光在柳依依清丽温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身旁的陈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随即笑道:
「是啊,缘分奇妙。」
他忽然转向陈阳,开口道:
「陈兄,许久未听你抚琴了。此地虽非风雅之所,但故人重逢,岂能无丝竹助兴?」
说着,他手指在身前虚虚一点。
灵光闪烁间,一张木质温润的琴几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御座中央的空地上。
琴几之上,一架琴弦如雪的七弦古琴,静静摆放。
陈阳微微一怔。
抚琴?
在此地?
过往与林洋相处,抚琴学箫,多是两人独处,算是私密之事。
他还从未在如此多人面前,尤其是……在柳依依她们面前抚琴。
他下意识地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道:
「陈大哥,你的琴技……」
「我记得当年似乎并不太……精通?」
「若需要抚琴助兴,不如让我来吧?」
她语气委婉,显然是顾及陈阳颜面,怕他技艺生疏,在众人面前出丑。
然而。
她话音刚落,林洋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炫耀。
「谁说陈兄他不精通了?」
林洋看向陈阳,眼中带着笑意:
「陈兄,是吧?你的琴艺,我可是亲耳听过,亲手教过的。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悦耳动听,那是绰绰有馀。」
陈阳迎着林洋的目光,又看了看柳依依眼中的关切与小春花的好奇。
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他淡淡道。
林洋脸上笑意更浓:
「那就请陈兄一展琴艺,为这重逢之喜,添些雅韵。」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陈兄随心即可,心中想拨什麽曲子,便弹什麽曲子。琴为心声,此情此景,正该由心而发。」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随心而弹?
由心而发?
他看了看身旁眼中含笑的柳依依,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小春花。
再看看安静捧着茶杯的岳秀秀。
最后目光掠过林洋。
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走到琴几后,坐下。
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琴弦。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暂时屏蔽。
心绪,随着呼吸渐渐沉静,又随着指尖触碰琴弦而微微颤动。
「铮!」
第一个音符,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清越乾净,带着一丝试探般的温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音符连成曲调,不急不缓,如溪流初融,潺潺而下。
起初还有些生涩。
但很快,琴音便流畅起来,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变得自在而欢快。
琴音袅袅,穿透御座的素纱帷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第一道台上空。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那架奢华御座!
这一次,目光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南天世家子弟们,脸上大多露出错愕的神情。
「这琴音……这西洲妖人,竟有如此琴艺?」
「听着……倒不像是邪魔外道之音,反而清越悦耳,颇有几分雅致?」
「奇也怪哉!」
「莫非这陈阳,并非传闻中那般只会杀戮掠夺的凶戾妖修?」
东土宗门的修士们,尤其是那些对陈阳恶名有所耳闻的,此刻更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这琴音里的欢喜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他见到云裳宗那两位仙子,竟如此高兴?看来传闻他们关系匪浅,怕是真的……」
「可这琴艺……没有数十年浸淫,绝难有此火候。」
就连南天五氏的骄子,此刻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御座,眼中闪过探究。
御座之内。
林洋闭目聆听,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低声嘀咕,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脸上风轻云淡,不显山不露水,结果心里头……」
「这麽欢喜麽?」
「这琴音里的喜色,都快压不住,溢出来咯……」
一曲终了,馀音袅袅,渐散于云海天光之中。
陈阳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平静。
「陈大哥……」
柳依依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惊喜:
「你……你何时学会了这般精妙的琴艺?我竟不知……」
陈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前些日子,机缘巧合,跟着林洋学了一些。雕虫小技,让依依你见笑了。」
柳依依连忙摇头:
「怎会是雕虫小技?这琴音……极好。」
她脸颊微红,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那琴音中的欢喜与温柔,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小春花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陈师兄弹得真好听!比宗里那些教习师父弹的还好!」
陈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御座内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岳秀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抿着茶。
偶尔偷偷看一眼陈阳,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
林洋只是摇着扇子,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不知在想些什麽。
柳依依和小春花,则开始低声交谈,偶尔向陈阳投来含笑的一瞥。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个时辰后。
随着又一批修士通过传送阵抵达第一道台。
负责维护秩序的一名南天世家子弟,便上前关闭了下方道台通往上方的传送法阵。
陈阳默默看着这一幕。
此举并非彻底隔绝下方修士登台。
只是禁止了最便捷的传送方式。
若有修士不惜耗费时间与灵力,从下方道台一层层飞遁上来,依旧可以抵达。
只是对于位置较低道台的修士而言,这过程将极为艰难耗时。
这也意味着,第一道台此番的宾客,基本到齐了。
陈阳注意到,许多修士已经开始盘膝打坐,收敛心神,试图沟通周围云海中的灵气光膜。
若能从中获得珍稀法宝,丹药或传承,无疑是巨大收获。
他也在考虑,是否要尝试一番。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黑色演武场上,有了动静。
一名面容白净俊秀,气质温文儒雅的青年,缓步走到了演武场中央。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然而,当陈阳神识悄然扫过时,心中却是一凛!
此人的眉心,一点温润如玉的白色天光,正在缓缓流转!
又是一位天道筑基者!
道韵凝实,气息沉稳。
「金介文氏……」
陈阳心中了然。
那白净青年站定,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微微一笑,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诸位道友,在下文渊鱼,有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道韵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陈阳心中再次一凛。
这文渊鱼对自身道韵与声音的掌控,已臻化境,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
文渊鱼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继续温和地说道:
「想必诸位道友,都已知晓,我南天氏族此番联手,为东土道友开启这第一道台,并设下此演武场之事了吧?」
在场众多东土宗门修士,纷纷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消息。
文渊鱼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几大宗门领队和那架显眼的御座上略微停留。
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怔住的问题:
「那诸位道友可知晓……我们南天五氏,此番兴师动众,不远万里而来,究竟……是为了什麽吗?」
这问题一出,许多修士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
为了什麽?
杀神道试炼,不就是为了历练,争夺资源,寻求机缘吗?
南天世家虽然高高在上,但本质上也是修士,目的应该大同小异吧?
有性子直的修士忍不住高声问道:
「文道友,莫非……是为了这修罗道中,云海里的灵气光膜?听说里面偶尔会出现惊世宝物!」
这猜测合情合理,不少修士点头附和。
陈阳闻言,却是心中微微摇头。
若只是为了灵气光膜中的宝物,以南天世家的底蕴,似乎不太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果然,演武场上的文渊鱼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东土的道友,休要……轻看了我南天世家。」
他语气依旧温和。
但话语中的那份超然,却让方才出声的修士面皮一热,有些讪讪。
「那是为何而来?」
又有修士忍不住追问,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文渊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袖袍轻轻一拂。
「嗡!」
一道白光自他袖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展开,化作一面虚幻卷轴!
卷轴通体散发着温润的白光,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是……杀神道千年十轮,每一轮顺位排名前百者的……总榜?!」
有见识广博的修士失声惊呼!
「没错!」
「杀神道每次开启一轮,便会记录下该轮试炼中,顺位前百者的姓名!十轮便是千人!」
「这卷轴上记载的,就是杀神道开启千年以来,被这方天地记录下来的……」
「最强的千人之名!」
惊呼声顿时响起。
许多修士瞪大眼睛,努力在那虚幻卷轴上,寻找着自己可能认识的名字,或是传说中的强者之名。
陈阳的目光,也瞬间被吸引。
他的神识急速扫过那些名字。
很快,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陈长生,凤梧,赫连卉。
还有当年地狱道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
吕子胥丶姜九寒丶孙默……
那些曾为判官的强者之名,赫然在列!
每一个名字,仿佛都承载着一段在这杀神道中,留下的深刻印记。
文渊鱼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诸位所见,这卷轴之上,便是千年以来,杀神道所铭记之名。」
「他们中,有人早已功成名就,威震一方。」
「有人已然陨落,化作黄土。」
「也有人……或许正隐于世间某处,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然而,留下的,不仅仅是名字。」
「还有……业力。」
……
「业力?」
许多修士露出不解之色。
文渊鱼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瞟向了那架奢华御座的方向。
「这一轮杀神道,先开启了畜生道,饿鬼道。」
「随后是地狱道,之后又演变了人间道……」
「南天世家,前来开启了这修罗道。」
他语气平静,却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
「文某虽未曾亲身体验过地狱道,但在场应当有不少道友,尤其是……那位菩提教圣子,陈阳道友,应该对业力二字,体会颇深吧?」
话音落下。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御座之上!
御座内,陈阳正听着文渊鱼讲述,心中思索着业力,冷不防又被点名,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更让他尴尬的是御座内的情形……
小春花不知何时,又挤到了他身边,几乎要坐进他怀里。
这丫头向来不拘小节,加上久别重逢的兴奋,举止比往日更加亲昵依赖。
而林洋……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竟也凑了过来,似乎想要抢占另一边有利位置,正和小春花两人暗中较劲。
你挤我一下,我顶你一下,互不相让。
「讨厌鬼,给我让开!」
小春花沉肩用力,而林洋也争锋相对,两人争执间仿佛都蹿起了火气。
小春花脸色憋得通红,发丝也变得凌乱。
「我凭什麽要让你!」
林洋笑了笑,嘴上说着寸步不让,却趁小春花一个不注意,身形陡然一闪!
轰!
一道身影从御座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只见小春花面色通红,额尖冒着细汗,青丝更是凌乱不堪。
「那位置是我的,你敢抢我位置!」
小春花大怒,当即运转灵气,又重新飞射回御座之中。
紧接着,那御座便剧烈摇晃了起来。
隔着素纱上的法阵,也看不真切里面究竟发生了什麽,只能见到一阵阵剧烈的晃动!
……
「这丶这陈阳……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仅蛊惑良家小姐,在这修罗道第一道台,众目睽睽之下,竟丶竟还要白日宣淫?!」
「简直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那御座晃得……啧啧,战况激烈啊!」
一时之间,无论是南天世家子弟,还是东土宗门修士,全都皱起了眉头,议论纷纷。
演武场中央的文渊鱼,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打算借着提及业力和点名陈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顺势引出接下来的关键信息。
可没想到,所有人的目光,被陈阳吸引了过去!
这种风头被抢的感觉,让这位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文氏天骄,心中愠怒不已。
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和羞辱。
他眼神一冷,眉心天光骤然亮了一瞬。
一道灵气光束,悄无声息地自其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取那仍在微微晃动的御座。
然而。
就在那道灵气光束,即将触及御座的刹那。
御座四周隐现的防护阵纹光华大盛,一股柔和的力量荡开,将那道白色光束悄然抵消,湮灭于无形。
「大胆!你想做什麽?!」
御座内,林洋带着怒意的呵斥声,猛地传出!
这声呵斥,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
此时大家才想起,那素纱遮掩之下,除了陈阳,还有另一道男子的身影。
「这……」
有人惊愕得哑口无言。
而就在下一刻,林洋的声音再度穿透素纱,清晰地传了出来:
「呵呵,诸位道友,莫要少见多怪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晃动只是众人的错觉:
「我们西洲修士,讲究的是天性烂漫,率性而为,没那麽多东土,南天的繁文缛节。心之所至,情之所锺,便是大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笑意:
「若是羡慕……」
「不妨也考虑考虑,加入我西洲菩提教如何?」
「保证让你们体会一番,什麽叫做自在由心,哈哈!」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解围,又是调侃,更隐含着一丝对南天与东土礼法规矩的挑衅。
说完,御座内似乎传来几声低笑和细微的动静,但不再剧烈晃动。
文渊鱼站在原地,脸色变幻。
方才他那一击被御座禁制轻易挡下,已然说明了这法宝的不凡。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自己身上,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方才说到业力。」
「这杀神道中,业力乃是无形无质之物,寻常伴随修士一生,随因果增减,亦会随时间消散。」
「然而,杀神道特殊之处在于……」
「它能将这份无形的业力,凝聚显化,变得如同……实体一般。」
此言一出,不少经历过地狱道的修士,包括陈阳,都若有所思。
文渊鱼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缓缓道:
「而这业力一旦被凝聚显化,便等同于……另外一个自己。」
……
「另外一个自己?」
有修士忍不住重复,脸上露出困惑:
「文道友,你指的……莫非是地狱道中那些判官化身?」
「可那似乎更像是杀戮与规则凝聚的傀儡。」
「并非真正的自己啊?」
这个疑问,也是陈阳心中的疑惑。
文渊鱼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非也,非判官化身。」
立刻又有修士猜测:
「那是……元婴修士方能修炼的身外化身?」
文渊鱼再次摇头,语气肯定:
「亦非身外化身。」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脸上皆是茫然不解,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是……另一个,真正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
真正的自己?
这说法玄之又玄,让在场修士更加云里雾里,议论声再起。
就连御座内,正在暗中与林洋较劲的小春花,此刻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陈阳:
「陈师兄,另一个自己?什麽意思呀?」
陈阳眉头微蹙,他也无法完全理解。
而林洋此刻也收起了与春花玩闹的心思,摺扇轻摇,眉头同样微微皱起,显然也在思索文渊鱼话语中的深意。
演武场上,文渊鱼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给众人消化思考的时间。
终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修行功法,可以不同。」
「道基根基,可以不同。」
「甚至……即便这个自己陨落消散,也……不会影响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与完整。」
「此即为……」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目光,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第二命!」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响!
第二命?!
不受功法,根基限制?
即便本体陨落,亦不影响?
这,这岂不是等同于……多了一条性命!
多了一个可以独立修行,成长,甚至可能拥有完全不同人生的……自己!
一瞬之间,整个第一道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演武场中央的文渊鱼。
陈阳的心中,也是剧震!
第二命!
若真有此物,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这是真正逆天改命,超脱生死局限的绝世机缘。
难怪南天五氏会如此兴师动众!
沉寂被打破,有修士声音乾涩,带着颤抖地急声问道:
「那丶那南天而来的文道友!请问这第二命……究竟在何处?!可是在这修罗道中?!」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更加灼热,死死锁住文渊鱼,等待着他的答案。
文渊鱼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掌控全局的感觉。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自信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这一轮杀神道,先开启畜生道丶饿鬼道,随后演变出地狱道,之后人间道出现……而如今,是我南天世家前来,辅助开启了这修罗道……」
他话语不急不缓。
搬山宗方向,岳铮已然按捺不住,高声追问:
「文道友!莫非,那第二命,就在这修罗道中?!」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眼中的警惕与敌意,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彼此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若第二命真的就在这修罗道,就在他们身边,那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为了这等逆天机缘,足以让人豁出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文渊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是在修罗道……没错。」
众人心神一紧。
「不过……」
文渊鱼话锋一转:
「却并非在此地的任何一处道台之上,也非任何道台周围的云海之中……」
不是在此地?那在何处?
众人再次茫然。
下一刻,文渊鱼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了……天空。
指向了那永恒洒落清冷天光,笼罩着无尽云海,仿佛没有尽头的……上方!
「那……那是?」
无数修士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那被天光照耀得一片辉煌,却似乎空无一物的天穹。
文渊鱼的声音,如同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这第一道台之上,云海之巅,天光深处……还有一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并非道台,而是这杀神道中,最后一处,也是最神秘,最难以触及的……筑基秘境。」
「其名为……」
「天神道!」
天神道!
陈阳心中一动。关于这虚无缥缈的天神道,他确实所知甚少。
即便当年在菩提教,江凡也语焉不详,只知是传说中杀神道的终极之地。
但千年以来,似乎极少有明确开启的记载。
「传闻这千年十轮杀神道,天神道几乎从未真正开启过。」
文渊鱼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悠远:
「或许也曾短暂显现过痕迹,但知晓者寥寥,更遑论进入其中。」
众人疑惑:
「那麽,该如何开启这天神道,去寻那第二命呢?」
这正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立刻有修士迫不及待地追问:
「文道友,还请明示!」
文渊鱼微微一笑,道:
「想要开启天神道,有两种方式。」
「其一,得到这杀神道秘境本身的承认。」
「要麽,你的实力,是此轮杀神道千年以来……唯一的至强!」
「要麽,你所铸就的道基,是此轮杀神道千年以来……唯一的至高!」
千年唯一!
实力或道基,冠绝千年!
这话语出口的瞬间,在场几乎所有修士,脸色都微微一白,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是百年顺位第一,已经是无数天骄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成就。
千年唯一?
那简直是非人哉!
这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场中气氛,顿时有些低落与绝望。
然而,文渊鱼话锋再次一转:
「当然,此等方法开启,太过缓慢艰难,近乎不可能。」
他脸上重新露出那掌控一切般的温和笑容:
「不过……我南天世家,既然前来,自然……还有其他办法。」
众人精神一振。
灼热的目光再次聚焦。
文渊鱼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恢弘的黑色演武场,扫过在场所有跃跃欲试的修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笃定与豪情:
「那便是……」
「藉助此番演武之势!」
「汇聚在场诸位天骄英才之战意,道韵,业力!」
「合众人之力,引动杀神道规则共鸣,向上……强行打通通往天神道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