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道友?」
赫连卉又轻唤了一声,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颤,带着温热的血气,若有似无地拂过陈阳的手背。
陈阳倏然回神,转向身侧。
不知何时,赫连卉已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即便隔着那方红盖头,彼此看不见神情,他还是下意识地弯起嘴角,露出惯常温和的笑:
「赫连道友,方才说了什麽?我一时出神,未曾听清。」
他方才心神俱震,全系在南天杨氏颁布的死赏之上。
杨烈殒命,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连天真君字字如刀的话语……
诸般念头压在心头,令他方寸大乱。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温软,似春溪缓淌,漫入耳中:
「我说……」
「听闻楚道友与苏道友,不日便将结为道侣。」
「我虽与二位素未谋面,心中却有些好奇,便想多问两句。」
她稍顿,语速加快了些,透着些许赧然:
「若道友觉得不便,那便不问……是我唐突了。」
……
「无碍,没什麽不便的。」
陈阳摆手,定了定神,便顺着她的话,将相识苏绯桃的经过,日常相处琐事娓娓道来。
盖头之下,赫连卉是何神情,他看不见……
只瞧见那方红绸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似是颔首。
这般闲聊,于二人早已是常态。
每回来此引渡血气,时光漫长,多靠这般闲谈消磨。
赫连卉常年掩于红绸之后,不见天光,总爱听他讲外界见闻,也常说起自己早年随赫连洪游历东土的旧事。
今日亦如是。
聊罢苏绯桃,赫连卉话锋一转,又絮絮说起早年奇闻。
那些东土典籍罕载的风物轶事,桩桩件件,倒也新鲜。
她阅历之丰,远非陈阳可比。
往日,陈阳自是听得入迷,今日却频频走神。
心头反覆滚动的,唯有那两道悬赏……
赫连卉说了许久,他只零散应了几声,心思早不知飘向何处。
即便隔着一层红绸,他那份心不在焉,也已被赫连卉察觉。
「楚道友。」
她又唤一声,指尖红线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说这些家长里短,路途琐闻……是否太过无趣,搅扰你了?」
陈阳彻底清醒过来,心下涌起歉意。
他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澜,转向身侧那盖着红绸的女子,语气放得更缓:
「是我失态了,与道友无关。」
「道友所说的远东奇事,旅途见闻,皆有趣得紧。」
「只是我久居宗内炼丹,少见外界风光,听时不免入神细想,回应便慢了。」
他寻了个藉口,将异样遮掩过去。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语气倏地松缓,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本就是些闲谈碎语,我还怕……楚道友不愿听呢。」
陈阳轻轻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宽慰几句。
抬指一算,距离引渡血气结束,尚有一个时辰之久。
他只得按下心头纷乱,逼自己凝神,借这闲谈稍分紧绷的心绪。
「说来,绯桃与赫连道友,也算得上是同乡吧?」陈阳忽而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
「同乡?此话怎讲?」
……
「我听绯桃提过,她早年是在远东修行。道友不也久居远东麽?」陈阳解释道。
赫连卉却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我们虽住远东,那却非故乡,根……也不在那里。」
陈阳一愣,随即带了些歉意:
「是我唐突了。当年在远东与几位前辈相识,便以为诸位是远东人士。」
……
「无妨的。」
赫连卉声音轻柔:
「我们只是暂居远东些年月罢了。倒是楚道友说,苏道友亦是来自远东?」
「嗯,她早年在那里修行过。」陈阳点了点头。
「不知苏道友,出身远东哪一宗门?」赫连卉带着几分好奇追问。
陈阳略作思忖,缓声道:
「听她所言,似是在洛金宗修行过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侧的赫连卉倏然静了。
那方红盖头一动不动,再无半点声息。
不止是她,一旁原本低声交谈的连天真君与赫连洪,也齐齐转头看来。
两道目光落在陈阳身上,深沉难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度。
这骤然降临的寂静,让陈阳心头一跳,猛然醒悟……
当年赫连战曾被洛金宗六位元婴真君追杀,身受重创,自己此刻提及此宗,实在不妥。
他正暗自不安,连天真君已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洛金宗在远东势力颇巨,门内上下也极齐心。你口中这位苏绯桃,莫非是宗内哪位长老的血脉?」
陈阳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绯桃很少提及远东旧事。」
赫连战听了,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便侧回头去,继续与赫连洪低声商议,不再多问。
陈阳见状,心中稍松。
可他这口气还未喘匀,身旁的赫连卉却又轻声开口,话音里带着解释之意:
「洛金宗在远东名头太响,我们听了,难免有些反应过度,让楚道友见笑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而转软,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笑:
「况且,以楚道友的丹道天资……」
「我大爷爷听闻洛金宗,自会揣测。」
「莫非是哪位长老的子嗣,对你青睐有加了?」
陈阳不禁也笑了。
他倒是想起当年的宁长舟,便是因丹道天赋卓绝,形貌又俊,被洛金宗的慕容长老看中,招为赘婿。
「应当不是。绯桃与洛金宗……渊源应当不深,只是早年在那里修行过罢了。」陈阳缓缓道。
赫连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可陈阳回想方才,赫连家几人的反应,心中那点好奇终究蔓了上来,忍不住问道:
「说来……这洛金宗,莫非真有什麽了不得的来历?」
陈阳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年在远东,便听过洛金魔宗的名号。」
「可回到东土后,我翻遍典籍,其中关于此宗的记载却寥寥无几,也就未曾深究。」
「毕竟,远东与此地相隔实在遥远,便是我这般筑基修士,借传送阵与飞舟之力,也需半月方至。」
「况且,那远东之地劫杀四伏,凶险莫测,远不似东土中部安宁。」
「我去过一次,便再无重游的心思了。」
他话音方落,一旁藤椅上的连天真君头也不回,淡淡接道:
「那洛金宗,确有些厉害门道。」
陈阳心中好奇更浓,转向赫连战:
「前辈,这洛金宗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赫连战不答反问:
「你应知道,道盟有六大宗门吧?」
「自然知晓。」陈阳点头。
「那你可知,这六大宗门,凭何能统御东土,位居巅峰?」赫连洪又问。
陈阳略一思索,试探道:
「是因宗门底蕴深厚,传承久远?」
藤椅上的赫连战却摇了摇头,缓缓侧首看他一眼:
「非也。空有底蕴而无匹配的实力,再多传承也守不住。」
陈阳眉头微皱,沉吟道:
「那……是因古老的功法传承?」
赫连战再次摇头:
「功法传承,亦非越久远越好。有些小宗传承千载,依旧偏安一隅,难成气候。」
陈阳沉默下来。
他心知肚明,仅靠传承确不足以撑起顶级大宗。
忽而想起曾在修罗道听闻的,立山之说,他又尝试道:
「莫非……是因他们占据了东土最上乘的灵脉与修行宝地?」
赫连战看他一眼,缓缓道:
「此话沾了几分边,却仍非根本。」
「那究竟为何?」陈阳不解。
赫连战这才坐直身子,缓缓道来:
「能被尊为六大宗门,最根本的缘由,在于有足以坐镇宗门的顶尖实力。」
「除却天地宗不论,其馀五大宗门,每一家皆有一位化神天君坐镇。」
陈阳闻言,目光一凝,直直看向赫连战。
赫连战继续道:
「譬如凌霄宗的凌天君,云裳宗的赤玄天君,千宝宗的玲珑天君……」
「此等人物,皆是早已踏入化神之境,于天外天修行的存在。」
「正因有他们坐镇,这些宗门方能稳居六大之位,无人敢犯。」
陈阳听得怔然。
这些名号,除却凌天君外,他皆鲜有耳闻。
化神天君高居天外天,对他这般筑基修士而言,实在太过渺远,宛如天际星辰,遥不可及。
至此,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六大宗门屹立不倒的根基,根源在此。」
赫连战微微颔首,又道:
「正是如此。」
「纵使宗内尚有其他化神修士,也多为常年闭关的寻常化神,算不得真正能威慑东土的天君。」
「唯天君级数的人物,方可坐镇一方,统御大宗。」
他语气稍顿,看向陈阳:
「不过,楚宴小友,你所在的天地宗却是例外。」
「百草真君虽为元婴之境,然其丹道造诣冠绝东土,只这一手炼丹的本事,便胜过寻常天君。」
「多少化神修士欲求他一丹而不得,自然无人敢轻易动天地宗分毫。」
陈阳闻言,心中亦是一震。
他长居天地宗,日日得见百草真君,只知宗主丹道通神,却未料到其地位竟高至如此地步。
念及早年散修时……
为了一枚筑基丹,多少修士便能争得你死我活。
他自然明白,一位能炼制顶尖丹药的丹道宗师,拥有何等可怕的号召力。
赫连战继续道:
「天地宗乃万年传承,传闻当年诸多世家大族南迁时,它便已屹立于此。」
「如此悠远底蕴……」
「宗内所藏,绝非你眼下所能想像。」
「若有朝一日,百草真君能再破一境,踏入化神,成就天君位业……」
「届时东土六大宗门,怕是要以天地宗为尊了。」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旋即又想起先前话题,疑道:
「如此说来,洛金宗未入道盟,难道是因为宗内并无天君坐镇,入不了道盟之眼?」
他话音刚落,便见赫连战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不止是他,一旁的赫连洪也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眼神里透出几分诧异。
陈阳正自不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开口,话音柔软,却带着一丝无奈:
「并非洛金宗无资格入道盟……而是那洛金宗,根本不愿入道盟。」
陈阳彻底怔住:
「不愿?」
静默片刻,赫连战才缓缓道:
「道盟早年曾数度招揽洛金宗,皆被其回绝。敢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道盟,自然有其底气。」
「底气?什麽底气?」陈阳追问。
赫连战略作沉吟,悠悠吐出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只因那洛金宗内,坐镇着三位天君。」
……
「三位天君?!」
陈阳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东土六大宗门,也不过一家一位天君,那远在苦寒之地的洛金宗,竟有三位?
「正是。」赫连战颔首,语气凝重。
……
「这……这怎麽可能?」
陈阳仍觉恍惚:
「若真有三位天君,为何其在东土名声并不显赫?」
赫连战闻言,笑了笑:
「此等秘辛,寻常修士如何得知?」
「多数人只知洛金宗在远东一手遮天,屡拒道盟,却不知其背后根由。」
「唯有修为到了一定层次,方能触及这类隐秘。」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肃然:
「而且,远不止于此。」
「你可知洛金宗为何在远东,唤作魔宗?」
「便是因这宗门之内,藏着更深的恐怖。」
「莫说六大宗门单独出手,便是道盟发令,联手施压,洛金宗也未必畏惧,自有底气与之抗衡。」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心底骇浪翻腾。
他万万不曾想到,苏绯桃早年修行过的洛金宗,底蕴竟恐怖如斯。
「是故,老夫方才……才会多问两句。」
赫连战缓缓道,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若楚小友口中那位苏道友,真是洛金宗核心弟子,此事便非同小可。」
「不过既然你说她只是早年普通修行……」
「倒是老夫多虑了。」
陈阳点头,心下稍安。
平日与苏绯桃相处,她确实极少提及洛金宗,想来只是早年挂名修行,并未深入宗门核心。
之后的时间,他便继续与赫连卉闲谈。
隔着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随着血气不断引渡滋养,赫连卉的身躯早已不复当年衰败模样。
她的嗓音亦因血气充盈,变得愈发柔润,轻轻缓缓的,渗着一股入骨的温软。
偶尔调笑,尾音微微拖长。
与当年共焚香,求羽化真血的声音已不相同。
彼时她因血气枯竭而苍老,如今却因血气丰盈,透出少女般的清柔。
可骨子里,那份执拗与温柔,却一如往昔。
陈阳静坐于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当年赫连卉苦求羽化真血,便是为弥补道基与血气的亏损。
他万万不曾想到,数十年后,竟会由他亲手引渡血气,一点一点,修补她的道基。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正自感慨间……
一旁椅上闭目静坐许久的赫连战,忽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走向侧旁石桌。
陈阳顺势望去,心中微疑。
自赫连战来此,除与赫连洪交谈几句外,大半时间皆闭目打坐,不知在运转何种功法。
就在这时,赫连战缓缓开口:
「三弟,备纸墨笔砚。」
陈阳一怔,更是不解。
只见赫连洪连忙应声,快步走到石桌旁,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卷上品宣纸,仔细铺开。
又取清水与墨锭,高大身躯微微躬着,认真研起墨来。
「赫连前辈这是要……」
陈阳心中正自疑惑,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解释,话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大爷爷要作画了。」
「作画?」陈阳微讶。
「是呀!」
赫连卉轻轻点头:
「我大爷爷最擅笔墨丹青,画技出神入化,这些,楚道友尚不知晓吧?」
陈阳摇头:
「确未听闻,不想前辈竟有此造诣。」
……
「我大爷爷画得可像了。」
赫连卉语带自豪:
「笔落如真,纤毫毕现。」
……
「能让前辈如此郑重,于丹青一道,定是修为极深。」
陈阳由衷赞道,又不禁好奇:
「却不知前辈今日欲画何物?」
他话音方落,石桌边的赫连战尚未应答,一旁研墨的赫连洪已笑着接话:
「自然是画那陈阳的画像。」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骤然一僵,血液都似凉了半截。
「大哥此来东土,其一便是为此新版悬赏令作画。」赫连洪又补了一句。
「悬赏令……」陈阳声音微紧,勉力维持面上平静。
……
「正是。」
赫连洪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方才不是听说了?先前道盟那版悬赏令上的画像,便是大哥手笔。」
「此番南天杨氏欲发新赏,不愿与道盟共用同一画像,特意委托大哥重绘。」
「他们都知晓,大哥笔墨丹青之能,所绘人像,最是逼真传神。」
陈阳闻言,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石桌旁的赫连战。
只见赫连战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过呼吸之间,宣纸上便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形轮廓。
笔尖游走,那身影的发丝丶面庞丶眉眼……逐一清晰。
陈阳的目光定在纸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纸上之人,赫然便是他自己。
赫连战笔锋极准,寥寥数笔便将他五官神韵勾勒得入木三分。
墨迹渐浓,画中少年的眉眼愈发清晰。
纵是水墨写意,也透出一股鲜活气韵,仿若随时会破纸而出。
陈阳猛然想起,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次的那张悬赏画像。
画得那般逼真,传遍东土,无数修士凭此认他……
「我曾听闻……」
「陈阳有一幅悬赏画像,流传极广,摹本无数,传闻乃某位真君亲笔。」
「难道那幅画……」
陈阳话说一半,喉头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赫连洪。
赫连洪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对对对,没错!就是我大哥画的!」
此时,赫连战淡淡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老夫所绘。」
话音落时,他手中笔锋一顿,最终一笔落下。
随即拈起宣纸,轻轻一振,墨迹瞬息干透。
陈阳顺势看去,纸上水墨勾勒的少年栩栩如生。
除却眼角尚未点染的两朵血色花纹,其馀五官神韵,简直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描摹得淋漓尽致!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心底骇浪翻腾。
这些年令他东躲西藏,被无数修士追索的源头之一,竟就在眼前。
一旁赫连洪见状,又得意笑道:
「我们三兄弟,那是各有所长!」
「大哥擅笔墨丹青,一支笔可画尽众生百态。」
「二哥精擅丹道,近年虽极少开炉,造诣依旧高深。」
「至于老夫,最擅丝竹管弦,专精音律。他日若有所成,便号广陵真君,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
话音未落,便被赫连卉毫不留情地拆穿。
「三爷爷,您还提呢。」
赫连卉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
「大爷爷的丹青,万金难求,二爷爷的丹术精深,方能教出楚宴。」
「唯独您这丝竹之艺,弹奏起来,除了扰人清静,还会什麽呀?」
「真是的。」
赫连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便悻悻住口,不敢再多言。
陈阳静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赫连战端详着手中画像,眉头微皱,缓缓道:
「稍晚些……」
「待老夫再揣摩片刻,为这陈阳眼角添上那两朵血纹,便可交予南天杨氏之人了。」
「届时新版悬赏令,恐怕明日便会传遍东土。」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不……或许等不到明日。今夜,南天杨氏怕就要动了。」
说罢,他放下画像,执笔对着画中少年眼角处虚点几下,却未落下,似在斟酌如何勾勒那两朵花纹的神韵。
陈阳默然抬头,见夕阳已沉,夜色渐浓,忙收回目光,朝赫连洪拱手道:
「前辈,您看时辰将至,约定的六个时辰已满。」
赫连洪一听,立刻瞪大眼睛摆手:
「不成不成!再来半个时辰!多引渡些血气,对小卉身子总归更好!」
陈阳闻言一怔,尚未开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出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三爷爷,莫要胡闹。」
下一刻,陈阳便觉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松。
赫连卉已主动断去血气连接,将红线轻轻递还到他手中。
「时辰已足,楚道友若有要事,便请先回吧。你自有前程须奔,不必为我耽搁。」赫连卉声音柔缓,透着体贴。
陈阳闻言一怔,语气迟疑:
「赫连道友,这……」
……
「便到此吧。」
赫连卉轻轻一笑,打断了他:
「今日已劳烦道友许久。若再延续,恐损你元气,我心难安。」
赫连洪还想再说,却被赫连卉一句话止住:
「三爷爷,莫要任性。楚道友是丹师,身子骨羸弱,长久引渡,损耗非小。」
赫连洪一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陈阳见状,只得收好血契牵丝,起身朝几人郑重一礼:
「连天真君,赫连洪前辈,赫连道友……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他依次别过,又深深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夜色,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小院。
……
陈阳离去后,小院便安静下来。
赫连战仍立于石桌旁,对着手中画像端详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抬手划破指尖,挤出两滴殷红鲜血,精准落在画中少年眼角。
「终究是差了几分神韵……」
赫连战喃喃自语:
「尤其是这两朵血纹。寻常朱砂绘不出其中妖异,需以鲜血蕴染,方能透出几分真味。」
他指尖灵气微引。
那两滴鲜血便在宣纸上徐徐晕开,化作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色雪花,绽于眼角。
若陈阳尚在此处,定会更为心惊。
添上这两朵血纹,画中少年便与他本尊再无二致。
眉眼五官,面容轮廓分毫无差,尽数被复刻纸上,恍若真人拓印。
这便是赫连战于丹青一道的可怖造诣。
最后一笔落定!
赫连战微微颔首,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榻边,伸手轻按赫连卉腕脉,细细感知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小卉,你的道基与血气,已近复原。」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盖头轻轻一晃:
「快好了?这般……快麽?」
「怎麽,快了反而不欢喜?」赫连战笑问,语气慈和。
「并非不喜,只是……有些意外。」赫连卉低声应道。
赫连战轻叹一声:
「说来我也未曾料到,这楚宴并非纯阳之体,其血气却如此特殊,竟能一点点滋补你的道基,弥合亏损……实在难得。」
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满是疼惜。
一旁的赫连洪却摸了摸下巴,忽道:
「要我说,那小子身上怕是有些古怪。」
「要麽是身怀特殊体质,要麽是藏了什麽秘宝……」
「否则区区筑基修士的血气,怎会有此神效?」
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话音刚落,榻上的赫连卉便坐直了身子,语气骤然转急,带着责怪与不悦:
「三爷爷!您这是何意?楚道友好心为我引渡血气,疗我伤势,您怎能这般揣测于他?」
「小卉,我不过随口一说……」赫连洪被她说得一噎,讪讪解释。
赫连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能修复小卉血气,他身负特殊之处,自不奇怪。」
「但他既施恩于小卉,便是我赫连家的恩人。」
「三弟,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音平静,至后句却陡然转沉,透着冷冷的警告。
赫连洪连忙摆手:
「晓得晓得!」
「我就随口一提,岂会真做什麽?」
「看在那小子琴技还入耳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他。」
「总归……老老实实等他将小卉治好便是。」
赫连卉闻言,方才松了口气,语气复又轻软下来,带上一丝笑意:
「这还差不多。三爷爷若敢对楚道友动歪念……我可饶不了您。」
赫连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应了。
一旁的赫连战看着自家孙女如此回护楚宴,眼中却掠过一丝狐疑与凝重。
他盯着赫连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唤道:
「小卉。」
……
「嗯?大爷爷,怎麽了?」
赫连卉应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房中气氛,倏然静了下来。
静默良久,赫连战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问,却又尽力放得温和:
「小卉,你对大爷爷说实话……你是否对那楚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落针可闻。
赫连卉身躯微微一僵,红盖头下久久无声。
半晌,才传出她低低讷讷的声音:
「大爷爷……您此言何意?」
赫连战目光更沉,缓声道:
「你莫忘了,我们终有一日,是要回南天的。」
「那楚宴,终究只是东土一介丹师,纵是风轻雪亲传,也不过如此,至今未成金丹。」
「更何况,我赫连家所重,从来不是丹道技艺,而是修行天赋与根骨。」
他话音平静,并无逼迫之意,却字字清晰,摆明利害。
赫连卉垂首,那方红盖头随之低垂,掩去所有神情。
一旁的赫连洪动了动嘴唇,似想插话,可瞥见大哥那平静中透着压迫的模样,终究没敢出声。
漫长沉默后,红盖头下,才传来赫连卉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卉……明白了,大爷爷。」
闻得此言,赫连战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便好。」
「我此番来东土,本可在外面将画像之事了结,交予杨家人便是。」
「特意绕道来此,便是想看看你这边境况,怕生枝节。」
他顿了顿,续道:
「这血契牵丝,毕竟是我……从古修道侣合葬墓中所得,本是夫妻同修血气之物。」
「我唯恐你因这牵丝之故,与那楚宴假戏真做,生了不应有的情愫。」
「你能知晓分寸,自是最好。」
他说罢,赫连卉却未再应声,只是静静坐于榻上,沉默如初。
赫连战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便如此。我先走了,南天杨家的人已至东土,我得将画像送去。」
「好,大哥慢走。」赫连洪连忙应声。
就在赫连战转身欲行之际,脚步忽又一顿,略作迟疑,随口道:
「不过,平心而论……若换作那菩提教圣子陈阳,我倒觉得,或勉强可配我家小卉。」
赫连洪闻言一愣:
「大哥,此话怎讲?」
……
「没什麽。」
赫连战笑了笑:
「只是方才观其画像,又听闻他这些年所为,心有所感罢了。」
「此人传闻道基超绝,根骨冠压同代,连元婴真君都曾折于其手,血脉定非寻常。」
「这般人物,倒也……配得上。」
他说完,又摆了摆手,笑道:
「自然,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那陈阳如今已是困兽,天罗地网之下,纵是菩提教也未必护得住他。」
「我亦从未见过此人,只是……略有些好奇而已。」
言罢,他迈步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小院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赫连洪看着榻上依旧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的赫连卉,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卉,你还好吧?」
赫连卉没有应答,依旧静坐如偶。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赫连洪几乎要按捺不住时……
红盖头下才传来她柔和的嗓音,与往常并无二致:
「我没事的,三爷爷。」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大爷爷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待我道基补全,便随你们回南天。」
她说得很平静,话音里却藏着一丝无奈。
赫连洪这才稍松了口气,看着孙女,心中又涌起几分不忍,讷讷宽慰道:
「好,好……你能这般想,便好。还是我们小卉最懂事。」
他话音刚落,赫连卉却忽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好奇:
「对了,三爷爷,你同我说实话……那楚宴,究竟生得什麽模样?」
赫连洪一怔,随即皱眉:
「我不是同你说过许多回了麽?」
「楚宴那小子,相貌甚是骇人,脸上坑洼不平,好似妖兽化形未全一般。」
「你若真见了,怕是要吓着的。」
……
「当真?」赫连卉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
「这还有假?我骗你作甚。」
赫连洪拍着胸脯道:
「千真万确,半字不虚。」
红盖头下静了片刻,才传来赫连卉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含着几分释然,又缠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三爷爷这般说,我反倒更好奇了。」
「不过……楚道友即便样貌凶些,又如何呢?」
「我能感觉到的……」
赫连洪有些茫然:
「感觉到?感觉到什麽?」
赫连卉静默少许,才缓缓开口,声音悠悠的,似窗畔掠过的微风,轻得快要散了。
「感觉到楚道友的温润啊。」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动,仿佛仍能触到血契牵丝传来的温热血气,与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若时光再久些……我怕是都要忘了,这不过是血契之法,而非……真正的夫妻结契呢。」
她话音里带着些许自嘲,又糅着淡淡的怅然。
赫连洪彻底愣住,张了张嘴,望着孙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下一刻。
红盖头下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
「若能真的与楚道友结为道侣……倒也不坏。我啊,是当真羡慕那位名唤苏绯桃的女子。」
赫连洪听得心头一紧,正欲再劝,却听赫连卉又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爷爷放心,我只是随口一想罢了,绝不会任性胡来。道理我都懂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一身大红喜服,头顶鲜红盖头,宛如一尊精致的偶人。
唯有窗外渗入的晚风,偶尔拂动盖头边角,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