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呢喃,温软婉转,正是赫连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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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仿佛对这个名字,印象格外清晰。
「这名字……好些年前,我也曾听过。」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一旁的赫连洪闻言转过脸,看向榻上的孙女,面露不解:
「好些年前?你说的是谁?」
他一时没将当年那炼气期的小修士,与如今这悬赏令上搅动风云的菩提教圣子联系到一处。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依旧柔和:
「三爷爷忘了?当年您被妖王重创,那个与我们一同死里逃生的小修士……不就叫陈阳麽?」
赫连洪恍然大悟,一拍前额:
「哦,是那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随即摇头,对着赫连卉解释道:
「我说的这个陈阳,可是菩提教圣子,与当年那个无名小卒绝非一人,想必只是同名罢了。」
说罢,他自己也捻须沉吟:
「不过,名字倒是一字不差……」
陈阳坐在榻边,静静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他万万没想到,赫连洪这等自远东而来的元婴修士,手中竟也握着自己的画像。
更未料到,当年不过仓促一见,赫连卉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正心绪翻涌,赫连卉忽然柔声唤他:
「楚道友……楚道友。」
轻声呼唤将他惊醒。
陈阳侧过头,压下心底波澜,温声应道:
「怎麽了,赫连道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盖头依旧遮着她的容颜,一身火红喜服却衬得那截露出袖口的皓腕,莹白胜雪。
两人之间,一道殷红丝线相连,一端缠在她纤细指尖,一端系于他左手无名指上。
正是引渡血气所用的血契牵丝。
陈阳静待下文,却不料赫连卉开口,说的话让他微微一怔。
「楚道友……近日天凉,你该多添件衣裳才是。」
她的声音轻轻的,关怀之意却毫不掩饰。
陈阳皱眉:
「为何忽然说这个?」
不仅是他,赫连洪也转过脸,满脸不解:
「小卉,你糊涂了?楚宴好歹是筑基修士,即便身为丹师不善斗法,也断不至于要靠衣物御寒啊?」
他想不通孙女为何……冒出这麽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赫连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赧然。
迟疑片刻,她才低声解释:
「我也说不清……只是方才,忽然感觉到你身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便想着……许是楚道友衣衫单薄,体寒所致。」
说罢,她轻轻一笑,带着些许窘意:
「还是三爷爷说得对。修士怎会因少穿衣裳而畏寒……是我糊涂了。」
陈阳眸光微凝,心绪却骤然翻涌。
他垂眼看向指间相连的那道殷红丝线。
早些交谈时,他便隐隐察觉,赫连卉似乎能藉此感知他心绪的波动。
此刻他彻底明白……
她所感知的凉意,并非体肤之寒。
而是他见到悬赏令,听闻全东土追索自己名姓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股寒意。
这寒意,竟能顺着牵丝渡过去。
「此物……究竟是什麽来历?」
他暗自凛然。
当初赫连山只道这是连天真君从古修合葬墓中,取得的陪葬物,不过用以引渡血气,他并未深究。
可若连心绪都能传递……
往后他心中所思所想,岂非皆在她感知之中?
陈阳脊背生寒,当即强摄心神,不敢再令情绪有分毫起伏。
便在此时。
榻上的赫连卉又轻声开口,话题仍落回那悬赏令上。
「三爷爷……」
她嗓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画像上的人……当真不是当年那位陈道友麽?」
赫连洪失笑:
「自然不是!」
「你瞧这画像,当年那炼气修士不过相貌周正,可这位菩提教圣子……」
他说着,竟径直将画卷拿起,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哗啦一声彻底展开,几乎递到他鼻尖底下。
「楚宴,你来瞧瞧。」
赫连洪嗓门洪亮:
「跟小卉说道说道,这画中人长什麽模样,省得她总疑心我哄骗她。」
陈阳呼吸微滞。
画中少年眉目妖冶,眼尾两道血痕栩栩如生,宛若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即便只是纸墨所绘,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仍令他心口骤紧。
「这画工……竟如此逼真。」
他心底骇浪翻涌,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意,不露半分异样。
赫连洪见他半晌不语,只盯着画看,不由皱眉:
「发什麽呆?说话啊。」
他打量陈阳几眼,忽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我懂了!」
「你小子生得这般……嗯,粗犷狰狞!」
「见了这比女子还美艳的圣子模样,自惭形秽,说不出口了是不是?」
他话说得直白,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三爷爷!」
赫连卉却倏然出声,盖头轻颤,语气里透出薄怒:
「您怎可如此说楚道友!」
赫连洪一脸无辜:
「我哪句说错了?小卉,我早同你说过,这楚宴相貌不过寻常,你总不信,每回还要不高兴。」
陈阳闻言,轻轻蹙眉:
「不高兴?赫连道友为何……会因此不高兴?」
陈阳确实不解。
赫连洪谈论他的容貌,与赫连卉是否欢喜,这二者有何关联?
赫连洪却已自顾自解释起来:
「还能为何?」
「你小子好歹也算她血契的夫君,她自然对你多几分在意。」
「我每回实话实说,她便恼我,嫌我说你不好。」
陈阳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
而赫连卉听他将话挑得如此明白,更是羞恼,足尖轻轻一跺:
「三爷爷!你……你又在胡说什麽!」
她声音里满是窘迫,说完便是一声轻哼,连带着指尖,那道殷红丝线也轻轻颤动,竟似要抬手将之扯断。
「我只是感念……楚道友屡次为我引渡血气,恩情在心罢了!」
她急急说道,气息微促:
「每每问及楚道友境况,你语气总带不屑,我自然不悦。」
「楚道友身为天地宗丹师,前程远大,我不过是……」
「未曾见过他样貌,心生好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我不喜的……」
「从来都是三爷爷您这般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脾性。」
「从前如此,现在仍是!」
赫连洪张嘴欲辩:
「我怎就……」
……
「当年那位陈道友……」
赫连卉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分明打坐吐纳天赋极佳,心性沉稳,你却偏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他音讯全无……」
「你还断言人家定是误入歧途。」
陈阳心中微动,不由开口:
「打坐天赋?」
他倒未想到,当年匆匆一面,赫连卉竟对他有此评价。
「是了……」
赫连卉轻叹一声,语气怅然:
「那位炼气期的陈道友,我同楚道友提过的。」
「三爷爷您明知他天赋出众,却总要出言轻贬。」
「这麽多年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或许当真已遭不测。」
赫连洪嘴唇翕动。
话未出口,又被赫连卉接了下去:
「再说眼下,楚道友琴艺分明胜过您,您想讨教,却偏要端着架子,说什麽收徒指点。」
赫连卉越说越急,仿佛将积压许久的话尽数倾出:
「这般姿态,叫人如何舒畅?」
赫连洪老脸一僵,顿时涨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陈阳亦是愕然,未料赫连洪方才那番话竟是此意。
他当即开口转圜:
「赫连道友言重了。」
「前辈只是欲与我切磋琴技,并无他意。」
「前辈浸淫琴道数百载,自有诸多值得晚辈借鉴之处。」
赫连洪闻言,赶忙顺阶而下,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长者为师,老夫琴龄总长他几百年,论资历,总还能指点一二嘛!」
可赫连卉却丝毫不买帐,轻声一哼,径直戳破:
「什麽长者为师……」
「三爷爷您学琴弄弦已有数百年,境界不也一直停滞不前麽?」
「您当孙女听不出来?」
「上次楚道友所奏之曲,无论意境还是技法,都远胜于您。」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赫连洪面红耳赤,僵在原地,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不止三爷爷,还有我爷爷也是。」
赫连卉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不平:
「楚道友每次炼丹,成丹率与品质皆无可挑剔,他却总要鸡蛋里挑骨头,专拣些细枝末节来说事。」
这番话别说赫连洪,连陈阳都有些意外。
他未料到平日温声细语的赫连卉,一旦较起真来,竟如此言辞锋锐,将家中长辈堵得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陈阳温声劝道:
「赫连道友不必为我动气,伤及心神反倒不好。」
赫连洪也只能挤出笑容。
毕竟是最疼爱的孙女,他哪舍得说重话。
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孙女发这麽大火,他心里既诧异又无奈,只得讪讪道:
「是是是……是三爷爷不对。往后我再不说楚宴这小子了,行不行?」
赫连卉气息这才稍平,重新坐稳,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似在平复心绪。
片刻,她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了些赧然:
「楚道友,让你见笑了……我只是不喜爷爷他们这般待人,心中不快,并非有意争执。」
陈阳含笑摇头:
「无妨,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一旁的赫连洪却酸溜溜嘀咕道:
「小卉,你怎麽总向着外人,这麽说你三爷爷和亲爷爷……」
赫连卉当即应声,语气斩钉截铁:
「是爷爷你们有错在先。我不喜这般态度,便偏要向着楚道友……不行麽?」
话音清晰,毫无犹豫。
陈阳闻言微怔,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红盖头遮着她的容颜,只见那身喜服因心绪起伏而轻轻颤动,似是真的气着了。
赫连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悻悻闭口,挪到一旁坐下。
他本想取琴弹奏以解尴尬,可转念想起孙女方才那番评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终只狠狠瞪了陈阳一眼,眼中写满了埋怨。
陈阳只作未见,顺势转开话题,打破这片沉默:
「对了……怎一直未见赫连山前辈?」
这话一出,屋内的凝滞气氛略略一松。
赫连卉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
「爷爷这些时日并无消息传来。」
「只十馀日前,收到一封书信,说是在外访友,叫我们不必挂心。」
陈阳闻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赫连山丹道造诣不凡,在东土交友甚广,外出作客也是常事。
何况他亦是元婴修士,安危自是无虞。
陈阳便未再多想。
他又问了几句赫连卉身体状况,便继续引渡血气。
可经方才一番波折,屋内气氛终究有些沉滞,一时只闻血气沿那殷红丝线流转的微弱声响,无人再语。
漫长的寂静中。
赫连卉却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楚道友……」
「我听闻,你与凌霄宗一位名叫苏绯桃的女剑修,似乎……」
「快要结为道侣了,是麽?」
陈阳微怔,随即坦然颔首:
「是。」
「绯桃原是我师尊安排的护丹剑修,多年来对我多有照拂。」
「相处日久,彼此心意相通,确有此打算。」
他说完,只听得赫连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麽情绪,也辨不明她此问何意。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红盖头下又传来她温软的嗓音,依旧柔和,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那……那位苏道友,平日性子如何?她是剑修,会不会……太过凌厉孤傲,不易相处?」
此言一出,连不远处的赫连洪都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孙女。
不解她为何,忽然对楚宴的道侣如此上心。
陈阳也是一顿,随即摇头,话音里带上一抹温然笑意:
「绯桃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
「她师尊性子虽清冷,她却不然。」
「她待我极好,诸事皆为我思虑周全,外表瞧着有些清冷,实则心肠最软。」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依旧听不出波澜。
她似乎还想问什麽,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却被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打断了。
「小卉!」
赫连洪声音提高几分,透着不解,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怎地忽然打听起,楚宴的私事来了?」
陈阳侧目,望向坐在矮凳上的赫连洪,又看向身旁静坐的赫连卉。
赫连卉话头被打断,却未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端身敛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全然不打算回应三爷爷的疑问。
屋内气氛再度变得微妙,凝滞无声。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小院房门忽然传来,砰砰砰几声敲门声。
力道颇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陈阳心中一凛,神识当即散开,立时感知到结界外立着一道身影,气息浑厚沉凝,绝非寻常修士。
他暗自警惕。
……
一旁的赫连洪却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是我大哥!」
他笑道,语气松缓不少:
「这敲门声响,是他的习惯。」
……
陈阳闻言一怔。
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看向快步前去开门的赫连洪。
不多时,一名身着黄袍的青年缓步而入。
来人瞧着不过二十馀岁模样,面容俊朗逸秀,可周身散发的元婴威压却浑厚如渊。
即便刻意收敛,仍令陈阳气息微窒。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拂过脸颊……
惑神面仍在!
这位便是赫连卉的大爷爷,连天真君赫连战。
想当年,他便是在远东被此人掳去,替赫连卉引渡血气,也正是借着这层机缘,才得了赫连山的丹道指点。
赫连战步入房中,目光一扫,径直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刹那,陈阳当即躬身行礼:
「晚辈楚宴,见过连天真君。」
赫连战微微颔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然道:
「我们有些年未见了。」
「前辈好记性。当年蒙前辈照拂,晚辈一直感念于心。」陈阳恭敬应道。
赫连战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径直绕过他走到榻边。
目光扫过二人指尖相连的血契牵丝,又凝神感知赫连卉体内血气流转,脸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
……
「很好!」
他点头道:
「血气稳固不少。楚小友费心了。」
语气中确有几分真切喜意。
「大爷爷?」
赫连卉察觉来人,声音里透出欢喜:
「您怎麽从远东过来了?先前信中说还要些时日……」
陈阳亦望向赫连战,心中生疑。
这位真君自当年遭洛金宗数位元婴追杀后,便长居远东养伤,极少踏足东土中部。
此番突然现身,确有些蹊跷。
他尚未开口询问,一旁的赫连洪已笑呵呵道:
「还能为谁?还不是为了那陈阳!」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赫连战,声音不觉发紧:
「前辈莫非……也是为了那百亿悬赏而来?」
他心头骇浪翻涌。
赫连战当年能从六位元婴真君围杀中脱身,实力深不可测。
若连这般人物也加入围剿……
不料赫连战却摇了摇头。
「非也。」
他语气平淡:
「我并非为悬赏而来。」
顿了顿,他又看向赫连洪:
「三弟,你也莫要打那悬赏的主意。赏金虽巨,可如今东土修士闻风而动,各宗皆在搜寻,这碗饭……没那麽容易吃。」
赫连洪讪讪点头,显是听进了几分。
陈阳暗松一口气,未料这位真君竟未为天价悬赏所动。
可他这口气还未松尽,赫连洪又疑惑道:
「可大哥你传信说要来东土,不正是因为那陈阳?我还以为……」
这几日他调理状态,便是盘算着等兄长到来,兄弟联手或可寻得线索,拿下那百亿赏金。
赫连战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
「三弟啊!」
他缓缓道:
「你还没看清麽……这一次为这悬赏下场的,都是些什麽人物。」
他目光微转,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
「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赫连洪仍不甘心,急急道:
「不就是东土那些宗门的真君麽?」
「大哥你也是元婴真君,难道还惧他们?」
「纵使拿不到全部,分一杯羹也好!」
「那可是百亿上品灵石……若运气好寻到那陈阳,下半辈子便再不用愁了!」
赫连战却笑了一声,摇头道:
「你只见灵石,未见其下凶险。」
「我此来确与陈阳有关,却非为悬赏,而是有个消息要告知你们。」
「此事如今尚未传开,但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
「什麽消息呀,大爷爷?」榻上赫连卉轻声问道。
陈阳亦屏息凝神,心中疑云丛生。
赫连战的目光却倏然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那目光如有实质,令陈阳脊背生寒,汗毛倒竖。
所幸惑神面足以隔绝元婴神识探查……
他勉强定住心神,掌心却已渗出薄汗。
这时,赫连卉柔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回护之意:
「大爷爷,楚道友并非外人,有话但说无妨,他也不会外传。」
赫连战看了看孙女,又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终是缓缓道:
「也罢。这消息,本就瞒不住多久。」
「大哥,到底是什麽消息?」赫连洪急不可耐。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关于陈阳的悬赏……数额即将再变。」
陈阳心头一紧:
「再变?」
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只见赫连战缓缓抬手,五指静静张开,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先前道盟悬赏为一亿极品灵石。」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
「如今,又添了新赏。便是此数。」
陈阳盯着那五指,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哽在喉间:
「五……五亿?」
他难以置信。
一亿极品灵石已让东土疯狂,如今竟要翻作五倍?
赫连洪亦失声惊呼:
「大哥是说,悬赏涨到五百亿上品灵石?!」
「正是此数。」
赫连战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一刹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寸寸冻结,僵立原地,寒意自脚底直窜颅顶。
他曾听风轻雪说过。
悬赏数额,决定出手之人的层级。
一亿极品灵石,已令闭关百年的真君破关而出。
五亿……
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恐怕都将倾巢而动。
「楚道友……楚道友?」
赫连卉轻柔的呼唤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一旁的赫连卉似乎又通过那血契牵丝,感应到了他骤然升起的寒意,与剧烈的心绪波动。
连忙轻声唤他,话音里满是关切。
可陈阳此刻却似置若罔闻,过了好几息,才猛地一颤,声音发紧:
「五百亿……上品灵石?怎会……怎会突然增至如此数目?」
赫连战深深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不由笑了笑:
「吓到了?也难怪。莫说你一个筑基丹师,便是元婴真君见了,也难免心动。」
陈阳连忙点头,顺着话道:
「是丶是……晚辈确实骇然。」
「先前百亿之数已足够惊人,怎会陡然增至五百亿?而且道盟不是只要活口麽?难道规矩又改了?」
他最关切的……
便是这新赏究竟要活人,还是要死人。
赫连战却摇头:
「这新赏,并非道盟所出。」
陈阳一怔:
「不是道盟?那是……」
赫连洪也满面狐疑:
「不是道盟,还能有谁?」
「那陈阳还得罪了别的势力?」
「五亿极品灵石,纵是天地宗丶九华宗丶云裳宗那等宗门,也绝不可能轻易拿出!」
陈阳心乱如麻,死死盯着赫连战,等他下文。
赫连战缓缓吐出几字:
「这悬赏,出自南天。」
「南天?」陈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
「不错,正是南天杨氏。」
赫连战颔首,语气凝重了几分:
「杨氏龙族,悬赏五亿极品灵石,不求活口,只要尸身。携陈阳尸首前往,便可领赏。」
轰!
陈阳只觉脑中一声轰鸣,脸上血色褪尽。
先前道盟悬赏一亿,虽令人胆寒,终究是活捉,各势力因这活口二字互相牵制,他尚有一线周旋之机。
可如今南天杨氏开出五亿,只要他死!
活捉艰难,杀人却易。
自此,那些闻风而动的修士将再无顾忌,只会不择手段,取他性命!
「为何如此……」
他心绪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装出震惊不解之色:
「南天杨氏为何要出此天价,非要那陈阳性命不可?」
赫连战神色愈发凝重,长叹一声:
「因为那陈阳……闯下了滔天大祸。」
「什麽大祸?」陈阳急问,心中茫然。
自己何时得罪了南天杨氏,竟至不死不休?
他抬首,怔怔望向赫连战,对上这位元婴真君的双眸。
对方眼中一片沉肃,显然此事非同小可。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令满室俱寂的话:
「因为,他打死了南天杨家的一位元婴真君。」
陈阳浑身僵住,双目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打死了……谁?」
「便是杨家的代天家主,杨烈。」赫连战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话一出,不仅陈阳,连一旁的赫连洪也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
「大哥,你莫不是说笑?」
赫连洪失声道:
「杨烈可是实打实的元婴真君!」
「那陈阳纵是菩提教圣子,天赋再逆天,也不过筑基修为,怎麽可能杀得了元婴真君?」
「这绝无可能!」
他这几日为悬赏之事多方打听,也知晓修罗道内风波,只听说陈阳与南天两位真君化身交手后安然退走。
何曾听过有真君殒落?
「前辈,此事……是否有所误会?」
陈阳也连忙开口,心中却已骇浪滔天。
他瞬间想起修罗道中情景。
杨烈化身虽被他重创,但终究手下留情,未下死手,留其性命。
赫连战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消息千真万确,绝无差错。他们在修罗道中确已退走,问题出在后面。」
他略顿,继续道:
「传闻那杨烈自修罗道返回南天后,便一蹶不振,终日卧榻,神魂日益衰败,药石罔效。」
「杨家访遍南天丹师与修士,皆束手无策。」
「其生机一日弱过一日,终在昨夜三更……龙御归天。」
说到此处,赫连战眼中亦掠过凝重:
「南天杨氏本就是世家大族,代天家主惨死,岂能甘休?」
「杨家已放话,与陈阳不死不休!」
「纵是菩提教出面也护他不住。要不了多久,杨家人便会大举进入东土,搜天觅地寻他踪迹。」
言罢,他目光转向陈阳,见其仍双目圆睁,面色惨白,一副骇极失神的模样,不由挑眉:
「这小子……吓傻了?」
赫连洪也回过神来,咂舌道:
「这陈阳也太狠……区区筑基,竟真将一位元婴真君生生害死。难怪南天杨家要与他拼命。」
他也终于明白兄长为何劝阻。
一边是道盟要活口,一边是杨家要死尸,两方皆是不好招惹的巨擘。
这浑水蹚进去,莫说领赏,性命能否保住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三弟,趁早死了这条心。」
赫连战沉声道:
「这趟浑水,绝非我们能掺和。接下来东土必因此子天翻地覆,我们只需守着卉儿,安稳营生便是。」
赫连洪苦笑,只得点头:
「大哥说的是,我不沾便是。」
百亿上品灵石固然诱人……
可五亿极品灵石的死赏,更会令人疯狂。
这等局面,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他自然不敢以命相赌。
屋内兄弟二人言语往来,陈阳却僵立原地,脑中轰鸣,四肢冰凉。
杨烈死了?
竟当真死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不过重伤一具化身,怎会令其神魂衰败,直至殒命?
「难道是……林洋暗中做了手脚?」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冲撞翻腾,令他心神剧震,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便在此刻,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柔软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拽出。
「楚道友,你怎麽了?」
那声音轻轻响起,近在咫尺:
「你的手……好凉。可是觉得冷?」
陈阳茫然侧首,只见赫连卉不知何时已挪至他身侧,几乎与他肩臂相贴。
两人之间,那道殷红丝线松松垂落,她的指尖正轻轻碰触他的手背,传来一抹温热。
隔着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从声音里听出满满的忧切。
她又贴近了些,温热的身子几乎倚在他臂上,柔软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声音柔得像水,轻轻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药香:
「楚道友,莫怕……那些事都与我们无关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你再与我说说……那位苏道友的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