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魔咒。
它穿透了通讯屏，穿透了舰桥的合金装甲，精准地钉入兽人船长的大脑。
「……过期了吧？」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兽人船长那张因充血而狰狞可怖的脸上，疯狂的笑容骤然凝固。
他布满血丝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那副金丝眼镜，那慢条斯理的语调，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地球人的心理战术！
一股更加狂暴的怒火冲垮了理智。
他那只如同钢爪的粗壮手指，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密码输入的最后一位上重重按下。
「滴。」
一声轻响。
确认。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胜利的，同归于尽的笑容。
「去死吧！地球猴子！」
他咆哮着，手臂肌肉坟起，猛地一掌拍下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黑色发射按钮。那个按钮，代表着终极毁灭。
一秒。
舰桥内落针可闻。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两秒。
预想中的白色光芒没有出现。那光芒足以将一切物质法则彻底撕碎，化为虚无。
五秒。
什麽都没有。
世界依旧是那片冰冷死寂的宇宙。
控制台上那个黑色的按钮，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嘲笑。
兽人船长的笑容，一寸寸僵在脸上。
血色正从他的面孔上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为什麽……」
他的喉咙里发出乾涩的，不似人声的嘶磨。
「为什麽没有反应？」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巨大的失落而开始颤抖。
这不可能！
他再一次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捶打着那个按钮。
「发射！」
「给老子发射啊！」
「动啊！！」
金属控制台被他砸得砰砰作响，火星四溅。
然而，那颗代表着他最后希望与尊严的反物质湮灭弹，就像一个受了潮的劣质炮仗，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武器舱里，毫无动静。
远望二号，舰桥。
看着屏幕上那头野兽滑稽而绝望的独角戏，石磊再也忍不住，一声嗤笑脱口而出。
这笑声，打破了舰桥内紧绷的气氛。
「老师，您是怎麽做到的？」
他望向舰长席，眼神里写满了敬畏与好奇。
苏云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还记得我们从极光商会那里赔偿来的那套火控系统底层协议吗？」
石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
苏云没有再解释，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鸿蒙。」
「在。」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立刻回应。
「告诉他，为什麽。」
下一秒，鸿蒙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清晰无比地传遍了血牙海盗团残存的每一艘战舰，也传到了那艘名为「碎骨者号」的突击舰舰桥里。
「尊敬的碎骨者号船员，您好。」
这声音礼貌标准，带着一种客服人员特有的程式化亲切。
「检测到您的地狱咆哮V型反物质湮灭弹，序列号734A8B，其火控系统存在严重安全漏洞。」
「为保障您的生命财产安全，地球联邦交通管理局，已于三分钟前远程为您免费升级了防火墙补丁，并锁死了引爆程序。」
广播里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对方消化。
然后，那个少年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天真和骄傲。
「不用谢。我们是红领巾。」
「噗！」
远望二号的舰桥里，一个年轻的参谋正紧张地喝水，听到这最后一句，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洒满了面前的控制台。
红领巾？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一种极度荒诞的喜感，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紧张。
而在碎骨者号的舰桥上，那个仍在疯狂捶打控制台的兽人船长，动作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着那段一本正经的「客服说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羞辱。
这感觉，比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还要难堪。
对方不仅轻而易举地拆了他的战车，还顺手把他的备用轮胎给锁了。
最后，还用一种「我是为了你好」的语气，彬彬有礼地通知了他。
这他妈……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好了，闹剧该结束了。」
苏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已经没有了丝毫戏谑，只剩下不耐的冰冷。
他不想再跟这些宇宙垃圾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
「石磊。」
「在！」
石磊猛然挺直了身体，声音洪亮。
「既然他不配合我们的执法工作，那就采取强制措施。」
苏云的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
那艘破败的突击舰被瞬间放大。
其内部结构，管线分布，武器挂载点，都清晰可见，毫无秘密。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颗反物质弹所在的武器挂载架位置，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与冷酷。
「物理阉割。」
「收到！」
石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兴奋的光芒。
他立刻调动了一架早已悬停在碎骨者号斜上方的玄鸟无人机。
那架通体漆黑，形如飞鸟的无人机，在幽暗的宇宙背景中，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姿态。
机头下方，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单分子切割线出现。
在能量的激发下，它泛起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微光，瞬间延伸出数百米。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激起任何火花。
只是那麽轻轻地，沿着碎骨者号那厚达数米，由特种合金铸造的武器挂载架根部，精准地一划而过。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仿佛只是宇宙中的一道幻影。
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碎骨者号那坚固无比的挂载架，连同上面搭载的整套发射系统，就那麽被无声地切断了连接。
切口光滑如镜，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那颗承载着兽人船长最后希望的反物质湮灭弹，连同整个发射架，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沉重铁球，从碎骨者号的舰体腹部开始缓缓滑落，脱离。
就在它即将飘入茫茫宇宙深空时。
一艘早已等候在下方的地球联邦工程船，伸出了两只巨大的机械臂。那臂上涂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条纹。
笨重的机械臂，此刻却以一种捧着初生婴儿般的极致小心与温柔，稳稳将那颗致命的炸弹连同发射架一起轻轻夹住，然后缓缓收拢。
任务完成。
工程船的尾部推进器，突然喷出了一片五彩斑斓的信号弹。
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宇宙中炸开。
紧接着，巨大的船身上，一行由高亮度灯光组成的字幕，逐字亮起。
「感谢老铁送来的反物质弹！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
这行字在冰冷的宇宙中，闪烁着无比刺眼，又无比荒诞的光芒。
看到这一幕。
碎骨者号舰桥上的兽人船长，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沉重的精神打击。
他那因为绝望而圆睁的双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了。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中喷出一股白色的泡沫。
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的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步了独眼狼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