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秋。
残阳如血,将那条蜿蜒在齐鲁大地上的古老官道,染成了一种极其压抑、极其刺目的暗红色。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尘。
在这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古道上,一支庞大得犹如黑色长龙般的军队,正在极其沉重、极其疲惫地向前蠕动着。
这是大隋帝国的平叛大军。自炀帝三征高句丽铩羽而归后,天下彻底大乱,烽烟四起。这支由左屯卫大将军率领的精锐之师,正奉命前往江淮一带,镇压日益猖獗的杜伏威叛军。
而在大军的最后方,是负责押送粮草辎重的民夫营。
历朝历代,行军打仗中的民夫,地位连军犬都不如。他们吃着最差的霉米,干着最重的苦力,稍有懈怠便会招来监工的皮鞭。因此,绝大多数的民夫队伍,都是死气沉沉、哀嚎不断,犹如一群被驱赶的行尸走肉,队伍拉得极其松散、混乱。
但是!
在这绵延数十里的民夫营中,却有一支千人规模的随军民夫队,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诡异!
“一!二!三!四!”
“稳住底盘!步伐一致!车轮莫要陷入泥坑!”
没有皮鞭的抽打声,没有绝望的哀嚎声。这支由一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底层百姓组成的队伍,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种连大隋正规军都未必具备的恐怖纪律性!
一千人,分作十个百人队。每一队护卫着十辆沉重的辎重车。
他们的步伐,竟然出奇的一致!每一次落脚,都仿佛踩在同一个鼓点上;每一次发力推车,都在同一个瞬间爆发出整齐划一的低吼!
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辆车倾覆。这支千人队,就像是一台被精密齿轮咬合在一起的恐怖战争机器,在这泥泞难行的古道上,以一种极其稳定、极其高效的节奏,滚滚向前!
而这台战争机器的绝对核心,这支千人队伍的灵魂。
此刻,正极其随意、极其从容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秦风。
他依然穿着那一袭黑色的长袍,只不过,这件曾经在天龙世界象征着无敌与魔神的黑袍,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与泥点,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他就那样极其平淡地迈着步子,每一步跨出,看似缓慢,却总能极其精准地踏在队伍行进的最优节点上,引导着身后那一千人的呼吸与节奏。
风,吹拂着他那张犹如极品羊脂玉般、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的脸庞。
那双犹如宇宙深渊般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在天龙世界时那种居高临下、视众生为蝼蚁的狂傲与霸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汪
洋大海般、包容万物、却又深不可测的极致内敛。
返璞归真。
秦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那如血的残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他刚刚跨越空间裂缝,降临到这个大唐双龙传世界的那一刻。
扬州城外。
当秦风以“五气朝元”的无上境界,破碎虚空来到这个世界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新奇,而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天地法则压制!
大唐双龙传的世界,武道维度比天龙世界高出了不止一个层级!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狂暴、极具灵性的天地元气。这里的武学,不再是单纯的真气搬运,而是讲究“天人合一”,讲究精神与肉体的绝对契合,甚至能引动天地异象!
长生诀、战神图录、天魔大法、慈航剑典……
这些直指武道本源、甚至能窥探修仙门槛的四大奇书,在这个世界构筑起了一套极其严密、极其高维的武道法则网!
而秦风体内的那股由五脏精气融合而成的“混沌之气”,虽然在本质上凌驾于这个世界的真气之上,但因为初来乍到,却与这方天地的法则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
“如果强行以外力打破这种排斥,本座固然能在这个世界横行无忌,但却会错失一次将肉身与高维法则完美融合的绝佳机会。”
秦风在心中暗自盘算。
他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武道求索者。在天龙世界,他已经将肉身气血练到了低维世界的极致;而在这个高维世界,他想要的,是更进一步的蜕变!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主动封印了体内那足以毁天
灭地的九成混沌之气,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肉身力量和一丝微弱的五行精气。
他要入世。
他要用这个世界上最底层、最艰苦、最充满血与汗的世俗劳作,来重新打磨自己的肉身!他要让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经脉,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极度的疲惫与压榨中,去一点一滴地吸收、适应、融合这个世界的高维灵气!
大隐隐于市,大修行,隐于军阵!
于是,当大隋的征兵校尉在扬州城外强抓壮丁时,秦风没有反抗,极其顺水推舟地成为了一名最底层的随军民夫。
“头儿!前面就是一个大上坡了!兄弟们已经推了四个时辰的车,体力快到极限了!”
一声粗犷而焦急的呼喊,将秦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叫赵铁柱,原本是扬州城里的一个铁匠,力气极大,脾气也暴躁。但在秦风面前,这头犹如蛮牛般的汉子,却温顺得像一只绵羊,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敬畏与狂热的崇拜。
秦风停下脚步,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身后那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
一千名民夫,此刻已经是大汗淋漓。沉重的粮车压得他们脊背弯曲,草鞋早已磨破,双脚在泥泞中留下一串串带血的脚印。粗重的喘息声犹如破风箱般在队伍中此起彼伏,许多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全凭着一股潜意识的惯性在机械地迈步。
确实到极限了。
“传本座……传我的命令。”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却在一种极其奇妙的共振下,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队变后队,左右两翼呈雁翎阵型散开。所有人,将呼吸频率调整至‘三浅一深’,重心下沉至涌泉穴。推车时,不要用蛮力,用腰胯的扭转之力去带动双臂。”
秦风极其冷静地下达着指令,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了人体发力的最核心要害!
“是!头儿!!!”
赵铁柱怒吼一声,立刻转身,犹如一头传令的猎豹般在队伍中穿梭。
“都听头儿的!三浅一深!重心下沉!用腰发力!”
奇迹,再次上演了。
当这一千名疲惫不堪的民夫,按照秦风传授的那种极其古怪、却又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发力技巧去推车时。
“嗡——”
那一辆辆原本重如泰山的辎重车,竟然在泥泞的上坡路段,发出了一阵轻快的木轮转动声!
原本几乎要崩溃的队伍,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他们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硬生生地将上百辆沉重的粮车,极其平稳地推上了那个陡峭的黄土高坡!
“好!好一个三浅一深!好一个腰胯发力!”
就在这时,高坡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响亮、透着极度赞赏与震惊的抚掌大笑声。
“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面容冷峻中透着一股铁血杀气的大隋军官,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一队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疾驰到了秦风的面前。
此人,正是负责押送这批辎重粮草的左屯卫折冲都尉——雷暴!
雷暴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随后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秦风不到三尺的地方。
马鼻子里喷出的灼热气息,甚至都吹动了秦风额前的黑发。但秦风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然犹如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古松,渊渟岳峙,不为所动。
“秦风,你又让本将刮目相看了。”
雷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风,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欣赏,更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半个月前,当这个黑衣青年被抓进民夫营时,雷暴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在雷暴看来,这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不用三天就会死在繁重的劳役中。
但结果,却狠狠地打了雷暴的脸。
第一天,民夫营因为争抢发霉的口粮发生大规模械斗。这秦风连手都没动,只是极其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中散发出来的恐怖气场,竟然硬生生地将几百个杀红了眼的暴民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第二天,押送粮草的队伍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数十辆粮车陷入泥沼。随行的监工用鞭子抽死了十几个人都无济于事。是这个秦风站了出来,用几根破木头和绳索,布置了一个极其精妙的滑轮杠杆系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所有粮车从泥沼中拖了出来!
第三天,秦风凭着那种犹如神明般全知全能的统御力,彻底收服了这一千名桀骜不驯的底层民夫。他制定了极其严苛却又极其公平的规矩,教给他们节省体力的呼吸法和发力技巧。
短短半个月!
这支原本最垫底、最混乱的千人民夫队,竟然在秦风的调教下,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行军速度甚至超过了正规军的恐怖队伍!
“雷都尉过誉了。秦某不过是一介草民,为了混口饭吃,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罢了。”
秦风微微抬起头,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丝毫的卑躬屈膝,也没有刻意的傲慢。
“混口饭吃?呵呵……”
雷暴冷笑了一声,他翻身下马,走到秦风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说道:
“秦风,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种气度,这种统御之才,还有你教给那些民夫的吐纳法门……你绝对不是普通的百姓!你究竟是什么人?门阀士族的落魄子弟?还是哪个隐世宗门出来历练的传人?!”
雷暴的手,已经极其隐蔽地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在大隋军中,对于这种来历不明、却又能力极度变态的危险人物,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面对雷暴那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杀机。
秦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透着无尽深邃的弧度。
“雷都尉,你的杀气太重,心浮气躁。你修炼的应该是军中流传的‘烈火诀’吧?可惜,你贪功冒进,强行冲关,导致火毒郁结在少阳三焦经。每逢子夜,你的左肋下三寸,是不是犹如针扎般刺痛?而且这种痛楚,正在逐渐向你的心脉蔓延?”
秦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狠狠地砸在雷暴的心头!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