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苑的指节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宿知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详尽的丶可行的丶完美的计划。
「地球要最后删,因为那是我拼了命都想回去的地方,删得太早,剩下的记忆会和执念产生剧烈的冲突,你会观察到明显的精神紊乱。」
他抬起眼睛,直直望进时苑眼底。
「你要等我把所有的情感倾泄口都转移到了你身上,再把地球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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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我只会模糊地记得,我曾经很想去一个地方,但我不记得是哪里,也不记得为什麽想去。」
「我会茫然一阵子,然后接受。」
「因为我已经有了你。」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时苑的呼吸变得很重,重到像是胸腔里压着什麽即将炸开的东西。
他盯着宿知清,目光里交织着太多难以辨认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宿知清。
了解他的温柔丶他的固执丶他藏在散漫轻佻表象下的重情重义。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宿知清可以把这些剖开给自己看。
不知道他可以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教导别人如何彻底毁掉他自己。
「……然后呢。」
时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宿知清想了想。
「然后你可以考虑建立一套周期性的维护机制。」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探讨,「记忆清除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深度刻印的情感会在潜意识里反覆浮现,你需要定期检查丶定期加固封印。」
「频率不能太高,太高会损伤认知功能,也不能太低,太低会有突破风险。」
他停顿,似乎在认真计算。
「大概五年一次比较合适。」
时苑闭上眼睛。
他松开了攥着宿知清手腕的手。
不是因为不再用力。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继续。
他怕再用力一分,就会真的折断这截他曾无数次留恋过的腕骨。
「……你说完了。」
不是疑问。
宿知清看着他那张克制着平静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时苑睁开眼睛。
那双黑眸里,此刻翻涌着他近乎狼狈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
「你教了我这麽多。」
「那你说——」
他顿了顿。
「我该从哪一步开始。」
宿知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时苑。
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爱人,此刻卸下所有的荆棘,把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他面前。
等一个判决。
宿知清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更多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他重新握住时苑的手。
「你哪一步都不会开始。」
他说。
「因为你舍不得。」
时苑浑身一震。
宿知清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注视着交握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你连褚祁昭的照片都舍不得烧。」
「你怕我恨你,更怕我忘了你。」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却留下了所有不该留的。」
他停顿。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万无一失。」
时苑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宿知清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宿知清安静地任由他握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和更柔软的妥协。
「算了。」
「教不会你。」
时苑缓慢地抬起眼睛。
宿知清已经收起了方才那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眉眼的锋利不知何时被揉散了,只剩下灯影下一层温和的倦。
他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
时苑没有动。
宿知清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像被定住的样子,索性自己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时苑肩侧,声音闷出来。
「老婆,我们回房间。」
时苑垂下眼。
他看见宿知清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
alpha的腺体,他亲过,而他的腺体,被对方肆无忌惮地丶毫不口下留情地咬过。
宿知清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微微侧过脸。
他的脸颊蹭在时苑的衣料上,带着一点娴熟的亲昵。
「你还在想那些?」他问。
时苑沉默。
宿知清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抬头,只是把脸又往那熟悉的颈窝里埋了埋。
「别想了。」他说,「我又没怪你。」
「我只是……」宿知清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心疼你。」
时苑的父母是因为有了他丶且刚好门当户对下的丶没有感情的联姻,所以他会认为,孩子,能够拴住另一半。
毫无保留的真心?
时苑不信这个,他只相信利益。
但宿知清和他并没有无法摆脱的利益关系,所以他选择了孩子丶选择了凭自己将人紧紧抓在手中。
宿知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不累吗宝贝?」
时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愿回应。
很久之后。
久到宿知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累。」
这个字从时苑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此生说过最软弱的一个字。
宿知清没有抬头,收紧了环抱着时苑的手臂。
「嗯。」他说,「那以后分我一点。」
时苑低下头。
他把下巴抵在宿知清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艾尔塔的黄昏漫长而寂静,灰蓝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水影。
时苑最终还是没有叫人来。
他被宿知清从书房抱出去,穿过走廊,一步步走得很稳。
他靠在宿知清肩头,已经半阖了眼。
「……你没回答我。」时苑忽然开口。
「嗯?」
「『算了』是什麽意思。」
宿知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苑以为他这句话已经过时不候了,然后他听到脸颊边的胸腔震动。
「……意思是。」宿知清的声音很低。
「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
他顿了顿。
「你看着办吧。」
时苑睁开了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宿知清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露出脆弱情绪的脸,像一只收起爪子的丶温驯缠人的小蛇。
「好。」他说。
「我看着办。」
宿知清把他抱回房间,时苑黏在他身上。
记忆恢复丶情绪起伏……
让他感觉到了疲惫。
alpha很快睡了过去。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冰凉的手指如某种爬行动物般,从微微蹙起的眉心流连到脸颊。
时苑撑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在黑暗的环境下,毫无顾忌地露出晦暗丶执拗的神色。
宿知清说的不对。
他舍得。
他不怕宿知清恨他,也不怕宿知清忘了他。
只要人在他这里,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