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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盲目

    吃完饭,父母为晚上谁留下来陪护小吵了一架。

    张梅琴说李建国身上有烟味,会影响儿子康复。

    李建国说他可以回去洗澡换衣服。

    张梅琴说他明天还得上班,跑来跑去太折腾。

    最后李建国败下阵来,拎着空饭盒走了。

    李禾安一直靠在床头,笑笑不说话。

    换作以前,这种琐碎的争吵只会让他心烦。

    但现在听着,却觉得心里踏实。

    张梅琴送走丈夫回来,把李禾安的手机没收了,拉开摺叠椅躺下,嘱咐他早点睡,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知道了。」

    李禾安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还有隔壁床老头刷视频的声音。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细缝,在被子上留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听着那部人前显圣短剧的台词——配角怒吼「什麽?!你居然喜欢这个窝囊废」——忽然觉得这短剧也挺有意思的。

    一切都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感觉身体已经沉睡,意识却漂浮在清醒边缘。

    门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托盘里放着体温枪丶血压计,还有几瓶药水。

    「量体温,测血压。」她先走到左边床,轻声说着。

    老头迷迷糊糊把手伸过去。

    护士用体温枪在他耳后测了测,又绑上血压计袖带。

    「别动啊。」护士说。

    「嗯。」老头应着。

    护士测完左边床,推着车来到李禾安床边。

    「量体温,测血压。」

    李禾安从半睡半醒中醒来,脑袋迷糊地翻身坐起。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护士熟练地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他右上臂,开始打气。

    袖带慢慢收紧。

    李禾安靠在床头,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这几天每天都量两次,早就习惯了。

    他跟往常一样,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左上角显示十点。

    怎麽十点了?平时不是九点左右检查吗?

    忽然,右手臂传来一阵疼痛,像有什麽东西在咬他,手臂下意识抖了抖。

    「怎麽了?」护士抬头看他。

    「手臂有点疼。」李禾安皱着眉道。

    「正常,血压带绑紧了是会有点不舒服。放轻松,马上就好。」

    李禾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那股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入。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撕开,甚至感觉血在往外渗,手臂上湿漉漉的。

    「等一下!」李禾安开口。

    「快好了快好了。」

    护士盯着血压计的数字,「再坚持几秒。」

    李禾安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袖带绑得紧紧的,看不出什麽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在袖带下面啃他。

    「好了。」

    护士终于开始放气。

    袖带松开的那一瞬间,李禾安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它,一把撕开。

    他看见了。

    袖带内侧,紧贴着他手臂的那一面,有一张脸。

    一张人脸。

    皮肤苍白,眼睛半闭着,嘴唇正在蠕动。

    那张嘴咬在他的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带的内侧。

    而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

    是罗兰的脸。

    李禾安心脏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粗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回荡。

    随着失重感消失,他艰难地将馀光瞥向右手。

    呼……还好,只是个梦……

    稍作缓和后,他扶额闭眼,才察觉额头上尽是冷汗。

    这可不妙啊……异常的情况接二连三。

    还好只是精神上的问题,等时间久了,大概就能消退了。

    明天去找医生配点镇静安神的药,没想到,又要过上天天吃安神药的日子了。

    李禾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躺了回去。

    转头,看向窗外。

    绯红的月光透过窗帘,为房间披上一层柔和妖艳的轻纱,如梦如幻。

    红月!

    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不,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不对。

    那不是月光。

    窗帘上那片红色。

    它在动。

    缓缓地,沿着布料纤维向外洇开,像有什麽东西从另一边浸透过来。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迹浸透了整块窗帘,一滴一滴,沿着窗帘的下摆往下淌。

    他的呼吸停了,惊恐地缓缓转头。

    墙壁上丶被子上丶天花板上丶甚至输液吊杆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

    李禾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看向那张摺叠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慌忙地抓起病床呼叫器,疯狂地按压。

    一次,两次,十次,上百次……

    直到按钮被按进去了,也没有护士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探视窗外那亮着的地方肯定有医生,什麽事都没有,自己只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对的,一定是这样!

    自己只是被车撞了,伤到大脑某个神经了,才会一直出现幻境。

    没事的,找医生配个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推开门。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

    但那些灯已经没用了。

    因为整条走廊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推车翻倒在墙边,托盘里的药瓶碎了一地,透明的液体和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

    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的含糊声音。

    「医生……护士……妈!」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经过一扇扇病房门。

    有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见。

    有的门关着,但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护士,没有病人,没有家属。

    只有血。

    只有血和自己的。

    李禾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大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高楼,汽车,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光。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踉踉跄跄,流着泪,张着嘴,双眼布满血丝。

    那应该是他。

    但那张脸——

    怎麽会是一张染血的狼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