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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修普诺家族

    当初他意识混沌,羽翼残破,狼狈不堪,跌跌撞撞,闯进行白永恒的领域之中,并非偶然。

    而是流淌于血脉深处的、属于“修普诺”家族的本能,在疯狂与绝望的深渊中,为他指引的方向。

    此时此刻,被困在渡鸦躯壳里的他,终于明白——成为行白的召唤宠,听从行白的指引,从来不是偶然,而是宿命。

    修普诺家族成员,天生便拥有于梦境中窥见未来的能力。

    这是上天的恩赐,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捆缚着所有修普诺家族成员的灵魂。

    每一位修普诺家族成员,自成年的那一刻起,便会触发诅咒,迫使他们褪去人形,化作兽类。

    此后,漫长岁月里,他们带着人类的记忆与全部的能力,困在这非人的躯壳中,不死不灭。

    时间于他们失去意义,生命变成一场无期徒刑。

    他们是永恒的存在,却也是被时间遗忘的囚徒。

    唯有找到解除诅咒的契机,挣脱这层樊笼,重获人身,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终结这场无休无止的放逐。

    否则……便是永无止境地被困在动物躯体里。

    那将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凌迟他们的灵魂。

    ——疯狂滋生,理智崩塌,自我在兽性与人性的撕扯中扭曲反复撕扯,直至彻底癫狂,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这是修普诺家族的命运,是世代相传的诅咒。

    但无法否认,理论上他们获得的馈赠大于枷锁,这该是独属于修普诺家族的机遇与试炼。

    成年之前,尚为人形时,修普诺家族的成员便已非常鳞凡羽。

    那与生俱来的预言能力,注定他们绝非池中之物。

    而只要他们能撑过兽躯中的疯狂,解开诅咒,在岁月无情的淘洗下,在天生能力的加持下,他们很难不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他们理应走向凡人无法企及的巅峰。

    然而,在摩摩斯漫长的记忆里,修普诺家族挣脱枷锁的成员,从未有过善终。

    要么彻底疯癫,要么困于迷途。

    所谓新生,到头来,反而是换了另一种形式的枷锁,继续上演着疯狂。

    挣脱诅咒,本该是漫长苦难的终结。

    为何……却成了另一场,或许更加残酷折磨的开端?

    摩摩斯曾经为此迷茫,在永恒的时间与疯狂的侵蚀中,品尝过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

    除此之外,更深的折磨,源自于他那与生俱来的能力。

    那是一双无法关闭的“眼睛”。

    他不断于梦境中窥见未来。

    当他清晰窥见了悲剧的轨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力改变时;

    或是更糟,每一次试图扭转,反而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一般,引发更不可控的连锁灾难……

    那种沉厚的无力感,才更消解了他对自己属于人的认知,将他一点点推入迷失的深渊。

    直到他无意间闯入行白的领域,成为他的召唤宠,成为他于人间的代行者。

    再后来,他听从主人的命令,冠以“约翰内斯”之名,成为波塔内克斯的麾下,成为其守护者。

    接着,他才会遇上那位成为花妖宿体的稚嫩少年——小秦叙宁。

    自那之后,他才渐渐看清现实:

    他们修普诺家族成员被赋予了仿若神明一般的权能与时间,却未曾获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心智。

    凡人的灵魂被强行灌入神性,这本身,就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只有拥有与之匹配的心智,才能驾驭这样的命运。

    认清这一点的那一刻,深埋于绝望灰烬之下的执念,才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开始为破除诅咒而努力,并未曾再气馁。

    直到这一次,他再一次遇上了花妖宿体秦叙宁。

    直到行白平静地念出他的本名,指出秦叙宁身上隐藏的机遇。

    豁然开朗。

    迷雾散尽,棋盘显现。

    原来所有的颠沛与煎熬,都未曾脱离那只执棋之手的规划。

    原来,这一切都是主人的布局。

    行白赋予了他从迷茫到拥有目标的第二人生。

    现在,这只执棋之手,又为他指出了通往真正新生的路径。

    他血红的眼瞳,深深凝视着床上昏迷的女子。

    那目光里,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恶意与兴味,而是混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暗流。

    像是被摩摩斯那滚烫到凝实的视线灼烫,秦叙宁紧闭的眼睫倏然一颤。

    她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初定,率先撞入眼帘的,又是那双血红的眼瞳。

    近在咫尺,一眨不眨,瞳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郁与灼热,缠得人呼吸一滞。

    ——先前尾随她,又将她撞晕的那只巨鸟!

    惊惧刚在心底冒头,余光已敏锐地勾出旁侧人影的轮廓。

    黑袍松垮,蓝发张扬,一缕清冽花香漫入鼻息。

    ——是她当初追踪的人之一……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

    瞳孔骤然收缩。

    秦叙宁如被冰水兜头浇下,残存的昏沉顷刻涤尽,神智瞬间清明。

    ——谁会在睁开眼的瞬间,发现不久前还在暗中追踪的危险人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床边,还能保持镇定?

    惊愕瞬间淹没了秦叙宁。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带起一阵闷响。

    脊背抵着沁骨的冰冷墙壁,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手指下意识收紧,扣住了身下的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未落。

    那双近在咫尺的血红眼瞳,只是凝定地望着她。

    渡鸦庞大的身躯蹲踞在床尾,翅翼收拢,没有半分扑击的征兆。

    几步之外,那个黑袍蓝发的男人倚坐在椅上,目光淡淡回视,眸底无半分臆想中的杀意,更无急切。

    甚至无任何多余的情绪,冷寂得像一潭深水。

    仿佛他出现于此,并与这只凶戾的巨鸟同处一室,是浑然天成般的理所当然。

    紧绷的空气里凝固住了一般,时间在死寂里一寸寸拖行。

    秦叙宁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被这诡异的平静裹挟,终于,稍稍慢了下来,勉强找回了节奏。

    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与愕然,缓缓褪去,理智也重新归位,但周身的警惕分毫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