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工匠行会的成立,织造局的管理模式发生了新的变化。行会的存在不仅保障了工匠们的权益,也让织造局的决策更加透明和公正。
秋桐作为行会管事,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桥梁作用,积极协调织造府和工匠之间的关系。她聪颖干练,在魁星楼跑堂多年,和这些底层工匠能产生极强的共情与羁绊,赢得众人的尊重与信赖,成为织造局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工匠生产热情高涨,江宁织造局再次恢复欣欣向荣之态。
康熙五十六年,在各行业都出现经济萎缩的前提下,江宁织造局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内务府的任务。皇上对曹頫褒奖有加,授予员外郎之职。沉寂多年的江宁织造府,难得再现了几分往日荣光。
只是他人前风光,孙绫却是人后落寞。
曾经在江宁织造府呼风唤雨的曹家二奶奶,如今失去她能掌握的一切,成为后院最寻常不过的一介妇人。
升官后的曹頫难掩得意,他把富察赫德的警告抛在脑后,不再像过去那样谨慎,更加放纵自己。
府中事务有宫裁搭理,局中生产又有秋桐操持。印子钱事情败露后,孙绫也一改盛气凌人的做派,躲在房间安心养胎。
曹87真正成了快乐神仙,享受既得利益。
“织造。”
秋桐拿着织造局的账簿跟曹頫核对,但曹頫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此。
夏日炎热,秋桐身穿一袭藕粉色的长裙,轻盈的纱料随风轻轻飘动,衬得她清新脱俗。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几缕青丝垂落在耳边,增添了几分柔美。眼神清澈明亮,青涩得像树上刚熟的果子。
曹頫不由自主地被秋桐吸引,色心萌动。
“秋桐……”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我听说你也是江宁人。”
他靠得极近,秋桐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秋桐不适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拉开了和曹頫之间的距离,“小时在江宁长大。”
“那今后可有打算?”
说话间,曹頫有意无意地擦过秋桐的手臂,肢体语言将他话里未尽的语言展现得淋漓尽致。秋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强忍着恶心与他周旋,“我因为大奶奶留在的江宁,今后自然也是跟在大奶奶身边。”
曹頫对这个答案颇为不满,他意有所指地劝说,“我看你也是个机灵的人,总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考量一下吧。”
秋桐难能听不出曹頫的言外之意,她紧抿着唇,神情冷漠,“秋桐的将来就不牢织造费心了。”
说着,秋桐拿着账簿后退几步,“时辰不早,织造也该回府陪二奶奶用膳了。”
一声“二奶奶”让曹頫心中不喜,色心被搅得烟消云散,“好好好。”大抵是担心秋桐跑到孙绫面前嚼舌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冷冷说道:“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今日之事就当我从未提过。”
说着,曹頫起身离开。
织造局欣欣向荣,富察府内却是一片沉寂。
书房内,富察赫德满脸阴沉地坐在书桌后,手边还堆放着一叠没有拆过的信笺。信封上的字迹工整而娟秀,显然出自孙绫之手。富察赫德原本打算趁织造局之危,将其收入囊中,却不想在最后关头,马宫裁竟横插一脚,力挽狂澜。
富察赫德起身,来到窗边。
他沉静地看着庭院外盎然的绿意,眼底狠厉之色渐浓。富察赫德清楚:马宫裁是他实现大业的最大障碍,想要吃下江宁织造府,马宫裁不可不除。
他看向书桌上摆放的信笺,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时局瞬息万变,不等富察赫德下手,大清国事再起。
禁海之后,沿海地区的倭寇稍有平息;但西北地区的局势却变得愈发紧张。由于清廷对边疆地区管控力度不足,加上地方官员的腐败和不作为,西北地区一些少数民族部落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西藏地区,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复杂的宗教和政治矛盾,这些矛盾在禁海政策的影响下进一步激化。
叛军肆虐西藏,不仅威胁到了当地百姓的安全,也对大清边疆稳定构成了严重挑战。叛军利用地形优势,频繁侵袭大清边防,致使西北动荡不安。
康熙五十七年,清廷在藏北与叛军激战多日后,全军覆没。战事传回京城,举朝哗然,康熙震怒,决心遣重兵镇压,以恢复边疆秩序。
康熙年事已高,无法御驾亲征,欲在皇子之中择人出征。
就在康熙踌躇之际,被冷落多年的八爷举荐与他关系甚好的十四爷率兵出征。这与康熙的想法不谋而合:老十四自幼习武,熟读兵法。他生性勇猛,桀骜不驯,却对八爷言听计从。如果老十四愿意进藏平叛,那是再好不过。
八爷到底是康熙的亲骨肉,在病重国难之际,八爷还能以大局为重,说服十四率兵出征,康熙感动愧疚,父子俩重归于好。
父子二人化解多年来的隔阂,同时也为朝局带来了新的转机。一直以来,苏州、江宁织造府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八爷与康熙之间的矛盾,让两府上下都胆战心惊,生怕因为与八爷交好而受到牵连。
如今,八爷复宠,两大织造府上下如释重负,守得云开见月明。
康熙五十七年,秋,西北战事吃紧,局势胶着。十四爷率兵出征后,虽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战争依然没有结束。朝廷上下都在为国家命运担忧,各地商会巨贾也在尽己所能,筹备粮草和军需物资,确保西北将士能够得到充足补给。
西山的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宫裁穿着素色长裙,手中牵着曹兰的小手,哀恸地看着眼前的墓碑。
这是她第一次来西山祭拜曹颙。
曹兰刚刚两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宫裁从不避讳曹颙的离世,一直告诉曹兰:他父亲是当世的英才。
“爹爹……”曹兰刚刚学会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他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小手乖乖地在墓碑上来回摸索着,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的事物与母亲说的大英雄串联到一起。
宫裁静静看着,眼眶渐渐湿润。她想起曹颙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她轻轻抚摸着曹兰的发心,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感慨。
“莫忧兰儿的前程,纵使我成灰成雪...也要托着他够到蟾宫那枝桂。”
她平静地对着碑文说着,就好像曹颙站在她面前一般。
曹颐站在不远处,看着宫裁和曹兰的背影,心中亦是酸涩。
“纨姐姐。”曹颐轻轻地唤她名字,只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安慰。她叹了口气,走到宫裁身后,“大哥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孩子,如今看到你们一切安好,心中定是欣慰。”
宫裁感激地点头,“辛苦你了。”曹颙病逝京城,后事都由曹颐一人操办,宫裁感念她的情谊。
曹颐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一家人不说谢。”
宫裁心中一片温暖,眼底终于漫上几分温情笑意。
秋风萧瑟,几人缓缓走下西山。
山路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宫裁牵着曹兰的小手,步伐略显沉重。树叶沙沙作响,在一片寂寂无声中,曹颐突然顿住了脚步。
“纨姐姐。”曹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老树下,那站着一熟悉的故人。曹颐一脸防备地站在宫裁身前,语气沉重,“是富察赫德。”
宫裁心中错愕,但很快平复心情,她淡定地将曹颐拉到自己身后。
“富察大爷。”
宫裁声音轻柔,语气镇定从容。
富察赫德身穿一袭深色长袍,面容沉稳,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邃。看到宫裁,他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浅笑,“大奶奶,好久不见。”
“大爷特地来西山,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富察赫德轻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奶奶。”
说着,富察赫德开门见山,挑明来意,“西北战事吃紧,军饷告急。我已向皇上请旨,将库存积压的人参交给三大织造府贩卖。”
宫裁一怔,“织造府没有贩卖人参的经验,恐怕难担此任……”
富察赫德抬手打断了宫裁的自谦,“大奶奶是聪明人,我相信你的能力。”
说到这,富察赫德又补充道:“早前我给三大织造府算了一笔账,如果能够正常销售,这笔积压的人参能够帮江宁织造府赚回白银三万两。皇上开恩,允许织造府拿这笔款项用来填补亏空,除此之外,这笔款项对西北战事也是一笔很大的支援,可谓是一举多得。大奶奶心有大义,赫德相信你定会竭力而为。”
富察赫德面面俱到,不管是出于织造府填补亏空考虑,亦或是出于国家立场,都让宫裁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如富察赫德所言,此事已得皇上首肯,三大织造府不得不为。
宫裁朝富察赫德盈盈一拜,“倘若如大爷所言,贩卖人参的款项既能填补织造府亏空,又能对前线有所裨益,宫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富察赫德淡淡一笑,“赫德静候佳音。”言尽于此,富察赫德向面色不善的曹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宫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神色晦暗难明。
“照他这么说,贩卖人参一事对织造府百利无一害。”曹颐讥讽地瘪了瘪嘴,“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甘愿为织造府做嫁衣。”
宫裁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诚然所宫裁所预料,富察赫德请旨,将贩卖人参的重任交给三大织造府是别有用心。
有人为国分忧,就有人想发战争横财,从中牟利。
康熙五十七年的冬天,西北战事愈发吃紧。清廷急需军饷支援,这给刚刚接下贩卖人参任务的三大织造府不小的压力。
“大奶奶。”秋桐脸色难看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我谈了好几家药铺和药材商人,他们给的价格都比前几个月低了不少。”
“去年市场如何?”
秋桐虽没有贩卖人参的经验,但是她比照了近几年的账簿,清楚这些人参的进价,“去年,上等人参每斤大抵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年初时有所回落,但也勉强能够过百。”说着,秋桐拿出几个药材商人的报价,“他们只愿意以每斤八十两银子收购。”
宫裁快速翻看了一遍,脸色难看,“价格浮动也属正常,但底价在这,不该跌到这个地步。”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操纵,压低购价。”
宫裁与秋桐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将册子放在一边,语气沉重,“军需急切,朝廷发文催促了几道,我们不能拖下去了。”
“低价抛售只怕给织造府再添亏损啊……”
宫裁在堂中来回踱步,片刻后打定主意,“宁愿织造府担下亏损,也不能延误军需,你找个口风松点的药铺老板再谈谈,如果能以每斤九十两白银的价格谈成,迅速抛出,上缴朝廷。”
“是。”
见秋桐应下,宫裁越过她便往门外走去。
“大奶奶是要去哪儿。”
宫裁脸色微冷,“弄清原委。”
她没时间与对方拉锯,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捣鬼,她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到确凿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这样一来,织造府也能对朝廷有所交代。
秋日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集市,街道两旁摆满琳琅满目的摊位,在商贩热情的叫卖声中,一位身着青色长衫,头戴玉冠的富贵公子哥儿翩然而来。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过的宫裁。
“爷,要进来吃杯茶嘛……”
店小二热情地吆喝着,宫裁步伐轻盈而自信,在人群中自如穿行。西北战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江宁的安定与繁荣,百姓按部就班地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来到一家药材铺前,宫裁停住了脚步。
她仰头看了一眼门匾,摇开手中折扇的同时,昂首阔步走进了大门——
铺子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贵的人参、灵芝,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让人感觉一阵心旷神怡。
铺子的老板是一位年逾五旬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显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宫裁的打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老者殷勤地把他招呼到货架前,“我们这里的药材最是齐全,爷想看看什么?”
宫裁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下货架,语气中带着一丝挑剔,“我听闻你家药材铺子在江宁最是有名,特地来看看有什么滋补的圣品……”说到这,宫裁有些兴致缺缺地摇头,“但这么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
宫裁遗憾地摇了摇头,佯装要走。可还没等她走出大门,那老者便快步追了上来,“爷好眼力!这摆在外面的确实都是普通的药材,您要是想看上等的货,都在后头哩!”
宫裁挑了挑眉,“哦?比如说……”
老者嘿嘿一笑,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法太多,就是不知道爷准备了多少。”
宫裁冷笑一声,解下身上的钱袋,在手里上下掂了掂,“银子不用担心,只管挑最好的给我送来!”
老者看着钱袋,眼放金光,忙不迭把人往后院里请,“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