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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生死诀别

    夜色渐浓,水谷千鹤如释重负地走出大门。

    一番对话,让她卸下了尘封十多年的秘密,也卸下了心中千斤的重担。

    她步态轻盈,正准备登上马车之际,眼角余光看到了远处樱花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水谷千鹤眼神错愕,僵在了原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水谷家的现任家主水谷森。

    水谷千鹤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去:她既然决定向宫裁等人坦白,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后果。

    水谷千鹤的目光坚毅勇敢,走到水谷森面前站定,“家主,我……”没等她说完,一件柔软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水谷千鹤愣住,惊诧地抬头,“家主?”

    “回家吧。”

    水谷森声音轻柔而坚定,越过她率先朝马车走去。他的背影历经岁月的沧桑,但如今却挺拔坚韧,水谷千鹤拢紧身上的外套,心中涌起无限的力量:无论未来水谷家将面临怎样的风雨,她都不会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月色下,宫裁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翻看着锦盒里的信件。

    这里装着富察赫德这些年来所有的罪证——与长谷家族的灰色贸易,私铸纯银,授意大清商户买铜卖铜……就连涉及皇储之争的万寿龙袍也是他与水谷家联手而为。每一封信都载着一段灰暗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那些无辜者的远去。

    宫裁展信的手微微颤抖,她想:父亲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龃龉,才招致杀身之祸。

    “都结束了。”

    看着宫裁眼神悲恸,李鼎在一旁柔声宽慰。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是。”她眼神坚毅地点了点头,“回国吧……”她抱紧怀中的锦盒,“是该让那些已故的亡魂得到安息了。”

    天朗气清,长崎久未放晴的天空碧蓝如洗。海风轻抚,吹乱宫裁鬓角的碎发。

    身后是船夫扬帆的吆喝声,身前是海浪拍岸的喧嚣,宫裁静静地伫立船头,眺望着远处的深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岸边传来,吸引宫裁注意。

    她运目看去,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她认出了对方,赫然是那日在水谷家门外拦住自己去路的执事!李鼎从后面走来,看到他时,眼底也有错愕。

    “是他……”

    在他喃喃说着的时候,执事已从马背上翻身落地。

    “宫裁小姐,家主命我来送你一份薄礼,遥祝二位平安顺利。”

    宫裁与李鼎交换了眼神,在彼此不解的神色中,她将执事延请上船。

    执事递来一封信笺,宫裁接过,轻轻展开信封里的纸面——宫裁心中一惊,错愕地看向身边的李鼎。

    纸张上详细地记录了染地渡的制作方法,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模糊之意。

    宫裁难以置信地看着执事,“家主可有说其他?”

    “家主相信,以江宁织造局的本事定能将染地渡发扬光大,若有创新,这是织染之福。”

    执事的话让宫裁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她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信笺,“一定不负家主所托。”

    执事任务达成,鞠躬告退,此时船夫也准备就绪。

    “出发吧。”

    在李鼎沉静的声音里,船帆缓缓升起,它迎着海风,逐渐鼓满了风力。宫裁和李鼎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只是此刻沉浸在希望之中的两人不知,危险正在逐渐逼近……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身,宫裁仰面躺在船舱内,感受着船体的轻颤,心中是难得的宁静。

    她回想着这段时间在长崎经历的一切,无比庆幸。

    就在她意识渐渐混沌之际,一阵异响打破了宁静。警觉的宫裁瞬时睡意全无,她迅速翻身而起,披上挂在一旁的外衣:她熟悉这个声音,有人在船下凿底。

    “宫裁!”

    李鼎破门而入,脸色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肯定了对方的猜测。他们没有多言,宫裁将锦盒揣入怀中,和李鼎一起往甲板奔去。

    海面雾色浓重,辨不清四周情况,李鼎不清楚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敌人究竟有多少,他咬了咬牙,迅速做出判断,“弃船。”

    宫裁点头,两人迅速往船尾而去——

    “轰!”

    巨响传来,整个船体在爆炸声中剧烈地晃动,李鼎扶住站立不稳的宫裁,脸色难看地看向船尾爆炸的客舱,“有人在船上堆放了火药。”

    火光冲天,无疑在加快船体的分崩离析。

    “走!”

    谁也不知道这船上到底还埋了多少火药,李鼎拉着宫裁往船边悬挂的小艇快步跑去,但还不等二人跑出两步,一群蒙面的杀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朝宫裁攻去——

    “锦盒!”

    宫裁反应不及,被他们抢去了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李鼎脸色难看,立即拔剑迎敌。宫裁没有退缩,与李鼎并肩作战。

    他们的剑如闪电般划过空气,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寒光,在宫裁和李鼎紧密无间的配合之下,这群杀手节节败退。李鼎目的明确,只为夺回那足以毁了富察赫德的锦盒,但这群杀手又怎会让他得逞,他们步步紧逼,直到把两人引到甲板——

    “再炸!”

    随着杀手大喝声气,李鼎脸色猛地一变!

    不好!

    几乎出自本能,李鼎反身牢牢地抱住宫裁往海里跳去——

    轰!

    船上的火药瞬间引爆,碎片四溅中,整艘船瞬间被火焰吞没!

    “抱紧我!”

    李鼎紧紧地抱住宫裁,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来的碎片,重重地跌入海底……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

    李鼎奋力地抱着宫裁划出一段距离,但不等两人松一口气,巨大的船体猛地砸入海下,海水汹涌澎湃,将他们卷入更深的海底,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只有偶尔闪烁的火光映照出他们的身影。

    在黑暗的海底,李鼎紧紧护住宫裁,一力对抗着强大的水流。

    海水冰冷刺骨,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但李鼎不敢懈怠,他奋力地划动手臂,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举着宫裁一起破开海底的舒服,浮出水面!

    随着船只完全沉没,火光渐渐熄灭,海面上逐渐回复了平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白的天色映照着四处飘散的残破木板。宫裁躺在其中一块甲板上,身体虚弱无力,她气若游丝地望着天空,眼底满是疲惫。

    “天亮了就好了……”她声音微弱却充满力量,她咬着牙宽慰着躺在身边的李鼎,“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李鼎牵了牵嘴角,“好。”

    他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转头看身边的宫裁,但就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李鼎敏锐地感受到危险的气息靠近。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海面……

    他身上渗血的伤口吸引了海底白鲨,它们缓缓游动,若隐若现,似在等待时机将他们吞入腹中。

    李鼎保持着身体的僵直,放缓了呼吸。

    “宫裁……”

    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宫裁闭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如果有来生,我绝对不会让父亲认你做义女。”

    宫裁心中一震,错愕地睁开眼睛看向李鼎,“你……”

    “我喜欢你。”李鼎语气清浅地打断了她的话,“胜过这天底下的所有人。”

    宫裁看到了埋伏在不远处的白鲨,也意识到李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泪水奔涌而出,用力地摇着头,“不要,不要……”宫裁的声音哀求,她想要伸手抓住李鼎,以免他做出傻事,可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看着她泪水婆娑,李鼎鼓足勇气上前,吻住了她眼角的热泪,“别怕,天亮了就好了。”

    他的吻是那么轻柔,与他炽烈的性格完全不同。泪水模糊了视线,宫裁看到李鼎粲然一笑,最后决绝地跳下甲板,以身作饵,引着那群蛰伏的白鲨离开……

    “李鼎!”

    泪水奔涌而出,宫裁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宫裁想起太湖边上他送的酸枣蜜饯;想起被困在江宁小镇他毅然送来的救命草药;想到他出入天宁寺救她于水火;想到江南洪灾时他拥自己于洪水猛兽之中……

    “回来!李鼎……求你回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肝肠寸断,而回应她的只有海水的死寂……

    天色彻底亮起,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温暖的光轻柔地抚摸宫裁惨白的脸庞,但她心底只有无尽的苍凉。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隐约听到一两声呜鸣。宫裁起初以为那只是她的幻听,直到看到遥远海平面上出现的一点黑影。呜鸣声逐渐清晰,那点黑影的轮廓也逐渐显现。

    宫裁用尽全力的力气活动手腕,敲击着身下船板,试图发出声音吸引来人的注意,但精疲力尽的宫裁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为一片寂静,而宫裁也随之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宫裁感觉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水牢,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呼吸黏腻困难。她拼命挣脱,却徒劳无功。

    她用力地攀着冰冷的铁牢,努力看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深处,她隐约看到李鼎在和鲨鱼缠斗,但最后却因体力不支,而葬身鱼腹……

    “李鼎……李鼎回来……”

    宫裁用力地喊着他的名字,周围却燃起一股冲天大火,火光灼烧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她用尽力气对抗,直到冲破铁牢。

    “李鼎!”

    宫裁用力地睁开双眼,从最初的混沌变得逐渐清明。

    她管不上自己身处的陌生环境,神情癫狂地翻身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出舱门,四处大喊,“李鼎!李鼎!”

    宫裁赤脚踩着冰冷的船面,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唤。

    “姑娘。”船上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们佩戴着布制头巾,身穿深蓝色的棉质战袍,紧身的束腿裤搭配轻便布鞋,是标准的水师装束。他们企图拦住往甲板扑去的宫裁,但她俨然已失去理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李鼎。

    “让开!”宫裁挥斥众人,大声喊叫,这些将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人群中走来一人,冷静地站到宫裁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宫裁。”

    他的厉喝让宫裁恢复了些许神志,她抬头看向眼前之人,眼底满是错愕,“怎么是你……”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抗倭社的首领柳菡!

    自从柳菡成立抗击倭寇社,在沿海屡获战功,被琼州镇海统制周涯重用,负责协助镇压海上的倭寇和海疆叛乱。

    说起琼洲镇海统制周涯,也曾是国子监的监生,以武监从国子监毕业,被分在康熙身边,做了多年的御前侍卫,后来南海叛乱之时,皇上把他的心腹周涯调往琼州,任镇国将军镇海统制。

    周涯乃武将出身,对文武双全的柳菡非常欣赏,所以,收编了柳菡的抗倭社,委以重用。

    柳菡对李鼎感情复杂,他看着宫裁,语气郑重,“我在海上搜寻了两天两夜,并没有看见以鼎,他不会有事的。”

    柳菡常年活动于海面,清楚这些海鲨习性。

    它们的啮齿坚硬,真要近视定会把人撕扯的粉身碎骨,李鼎真的被这些海鲨吞食,必定会留下痕迹。

    “他是英雄,只会死在战场。”柳菡语气坚定,似在安慰宫裁,也像在宽慰自己。

    柳菡镇定,宫裁渐渐冷静了下来,但随着强撑的力气褪去,她失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她大难未死,却生不如死。

    李鼎为了救自己而下落不明,她只要一回想起李鼎跳入大海时的决绝,心中便是一阵钝痛。宫裁失魂落魄地望着平静的大海,久久无法回神,直到一双手轻柔有力地将她扶了起来……

    “地上凉。”

    熟悉的声音让宫裁浑身一震,她收回视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