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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篇 第一百零九章 传承创新

    眼前正是当初被押送进京的碧月!

    她穿着朴素,如瀑的长发简单地绑成一条麻花垂在一侧,碧月不解地看着宫裁,歪着头低声发问,“你认识我?”

    宫裁心中一紧,震惊地看向一侧的柳菡,“她……”

    柳菡点了点头,“她失忆了。”

    柳菡看向海面,回忆起一月前的经历,“我在海上抓到了一批赴日买铜的大清商人,也是在他们的船上找到了碧月。”

    “这群大清商人行事谨慎,趁我不备,收买我船中手下,伺机逃脱。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将碧月推入海中,意图杀人灭口。”

    “等我救起碧月时,她就已是这个模样。”

    宫裁看着面前眼神纯真的碧月,悲喜交加。

    她历经了太多,那些不堪折辱的往事,忘了也好……宫裁紧紧地握住失而复得的碧月,语气坚定地承诺,“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至于富察赫德……

    那群人来势汹汹,冲她怀中密信而来,背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他想让自己葬身大海,却没想到她还能绝处逢生。想到下落不明的李鼎,宫裁心中燃起熊熊的恨意:她发誓,一定要让富察赫德付出应有的代价!

    即便这条路艰险重重,看不到尽头。

    柳菡打算继续在这片海域寻找李鼎的踪迹,他询问宫裁接下来的打算,却不想她竟不急着返回江宁。

    “我和以鼎遭遇大难的事情一定传回了江宁织造府,曹頫和孙绫不可能没有动作,等我回到织造府,必然处在被动局面。”

    “你有什么打算?”

    “与其向内求解,不如从外攻破。”宫裁记挂儿子曹兰,但她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不是富察赫德的对手。她与曹兰的团聚,只会给他带去无尽的生命威胁。宫裁相信:只要她不回织造府,秋桐定能顾全曹兰的安全。

    想到这,宫裁眼神愈发坚定,“我要让他们主动把江宁织造府交到我手里。”

    江宁织造府。

    孙绫于月前诞下一女婴,名唤曹蓉。

    生了孩子后,孙绫变得柔和许多,她无意置理府中的大小琐事,只待在房内与女儿相伴,在无人关心的织造府,相互取暖。

    月明星稀,孙绫轻柔地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曹蓉,眼底是快要溢出的爱怜。

    在温情脉脉的烛火下,富察赫德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入,孙绫抬头看了一眼他,随即习以为常地低头,“大爷如今不怕被人看到了?”

    富察赫德自傲一笑,“你真以为曹頫什么都不知道?”

    孙绫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富察赫德今日心情不差,并没有把孙绫的态度放在心上。他走到孙绫身边,把孩子抱了过来……

    富察赫德逗弄着怀中曹兰,语气淡淡地说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宫裁和李鼎已葬身大海。”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令人震惊不已的消息!

    孙绫僵坐在位置里,脸上血色尽褪。

    富察赫德见此,纳罕地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开心。”

    “我也以为。”

    孙绫掩下眼底的震惊,稍稍活动有些发麻的虎口,“我跟她斗了半辈子,斗曹颙的爱,斗江宁织造府的大权,地位……我以为会一直跟她这么斗下去,可乍然听到她死的消息,却没有我想象中的痛快。”

    富察赫德轻笑,“生了曹蓉,变了不少。”

    说罢,他避之不及地把孩子送了回去,“我明日就回京城。”没有马宫裁碍事,江宁织造府不过是砧板鱼肉。但他并不着急把江宁织造府收入囊中,在这之前,他还需把苏州织造府一道拖下泥潭……

    富察赫德相信: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他按部就班地从外瓦解,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江南三织造收入囊中。

    他胜券在握,但在转身离开前,被孙绫喊住了脚步。

    “你当初说……拿到江宁织造府就会考虑其他。”孙绫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曹蓉,满怀期待地看着富察赫德的背影,“现在江宁织造府唾手可得,你夙愿已偿,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江宁,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生活。”

    富察赫德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孙绫,语气敷衍,“可能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现在。”话落,他大步流星,离开庭院。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孙绫眼底的希冀一寸一寸湮灭,最后归为死一般的沉寂。

    宫裁和李鼎的死讯犹如一阵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江南。

    江宁织造府仿佛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李氏抱着孙儿曹兰泪如雨下,“天爷何至于如此对待我江宁织造府啊!”

    她哭天抢地,身体剧烈地颤抖。她怀中的曹兰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最后开始剧烈地挣扎,“母亲不会有事的!”

    他无力地在四周寻求肯定,但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眼底的慌乱逐渐化为深深的绝望,“母亲一定还在等我,兰儿要去救母亲!”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把推开面前的李氏,快步朝门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兰儿!”

    李氏大声喊他,但满脸泪痕的曹兰根本没有置理。

    “我跟着少爷。”

    脸色凝重的秋桐按住悲恸的李氏,大步追了出去。

    “少爷!”

    泪水模糊了曹兰的视线,他跑出去没有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中的伤,他绝望地大声哭嚎着,“母亲!我要母亲回来!”

    他每一声哭嚎都打在秋桐的心上,她咽下喉间的哽咽,将曹兰紧紧地抱在怀里,“大奶奶不会有事的……信使都说了,他们只是暂时找不到,大奶奶身上有少爷给的通灵宝玉,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秋桐一边一边柔声地宽慰,不断安抚着痛哭的曹兰,直到他体力不支,哭晕在秋桐的怀里……

    苏州织造府中,李煦孑然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

    他双眼无神地坐在太师椅里,府里很安静,静得像是一片死地。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以鼎。”

    他的声音颤抖,轻得犹如呢喃。

    “以鼎,以鼎……”

    他一遍遍喊着李鼎的名字,脑海中闪现的却是过去他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轻狂模样。

    “以鼎啊!”

    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李煦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悲恸,大喊出声!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李煦泪如雨下……

    长崎之行,宫裁和松本先生建立了合作:国内滞销的生丝需要一个出路,柳菡在粤海关外护卫海上秩序,亦能为生丝销往东洋保驾护航,天时地利人和,宫裁利用生丝出口,迅速攒下了一笔资金。

    禁海政策后,纺织业受到不小冲击,尤其是偏僻之地的民间作坊,已经到了无以为继的境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宫裁拿出所有积蓄,毅然在江宁边镇盘下了一家民间纺织厂,悄然落脚。

    纺织厂内共有工匠二十余名,宫裁将所有人召集在宽敞明亮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染料香气,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纺织业每况愈下,转业的工匠不计其数,其他的纺织厂都在减量减产,控制生产成本,以避免将来可能会面临的行业冲击。”宫裁站在众人面前,语气镇定地跟众人分析着纺织业的现状。

    工匠们忧心忡忡地听着,生怕这些铺垫是在为解雇他们而准备。

    “在洪流之前,有人退缩,自然也有人奋勇直前。”宫裁声音温和而坚定,她看向面色凝重的众人,“坐以待毙并非我的性格,各位可愿意与我一起乘风破浪,替纺织业开出一条敞亮之路?”

    众人闻言一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在面面相觑中,有人不自信地开口,“就……凭我们吗。”

    人往高处走,但凡有能力的工匠怎么甘心留在边镇平庸度日,他们是被纺织业淘汰的那批,哪里有本事逆洪流而行,开纺织之盛。

    但宫裁却粲然一笑,坚定自信,“就凭我们。”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碧月为宫裁呈上一块刚刚染好的布料。在众目睽睽之下,宫裁耐心展示布料颜色,“各位觉得染色技术如何?”

    “色彩鲜艳,层次鲜明。”工匠们频频点头,“应该出自厉害的染匠之手。”

    宫裁淡淡一笑,准备将手中布料放入一缸清水之中——

    “不可!”人群中有一资历颇深的工匠扬声阻止,“刚染好的布料太快过水,容易褪去本身颜色,白白浪费了这位染匠高手的心血!”

    “放心。”

    宫裁宽抚一笑,把布料浸入水缸。

    工匠们见此眉头紧皱,看宫裁的模样逐渐变得轻蔑起来:听她大言不惭地规划着未来,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如今一看,不过就是个纺织门外汉!

    但众人不以为意的态度很快发生转变。

    浸泡一段时间后,水缸里的清水并没有浮出其他颜色,而当碧月将布料取出时,它的颜色非但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鲜艳亮丽。

    工匠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竟是惊叹,“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江宁织造局,也做不到遇水不褪色!

    宫裁站在一旁,淡淡解释:“这是东洋水谷家族独创的染地渡。之所以能够做到遇水不褪色,关键在于它的染料配方和染色工艺。经过水谷家族数百年的发展,染地渡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它不仅能够保持颜色的持久,还能让布料更加的耐磨、抗皱。”

    宫裁仔细研究过染地渡的制作方法,它所运用到的染料并非普通植物或矿物染料,而是经过精心调配的复合染料。每一种染料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测试,确保其具备出色的耐水性和稳定性。

    说完,宫裁拿起一块未经处理的白布,将其浸入一旁的染缸中,慢慢搅拌。

    除了独特的染料配方,染地渡技术还依赖于精湛的染色工艺。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染匠的严格控制,从选材到调色,再到最后的固色,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染地渡需要选择最优质的布料。只有纺织紧密,才能具备较好的吸水能力。”

    “在染色过程中,必须精确控制染料的比例和温度,确保颜色均匀且稳定。”

    碧月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在纺织一事上的天赋还在。她站在宫裁身边,默契地配合着她的动作,两人的动作干脆利落,即便是上色也看得人赏心悦目。

    “固色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它决定了染料能否牢固附在布料之上……”随着染料的渗透,白布逐渐染上绚丽色彩。

    宫裁把握进度,见时机成熟停下动作,将白布取出,榨去布料中未染上的色料后,过清水冲洗——结果和刚刚所展示的一般,布料颜色依然鲜艳,没有褪色迹象。

    工匠们啧啧称奇,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有这样的技术加持,何尝不能为纺织业开辟一条敞亮之路!

    他们深受鼓舞,干劲满满,“我们愿意追随夫人!”

    “对!需要我们怎么做,夫人尽管吩咐!”

    在一片响应声中,宫裁语气坚定,“染地渡出自水谷家族,水谷家主希望珍贵的技术可以得到传承,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却是创新。”

    “我希望能够在染地渡之上,结合大清的传统染织工艺,生产出更多独特的产品。”

    宫裁上前一步,走到人群之中,“从今日起,你们是我的学生,这里没有雇主工匠之分,只有师长学生之份。你们是国内第一批学习染地渡手艺的工匠,我希望大清今后的染织技术由你们发扬光大。”

    工匠们纷纷点头,一双眼睛灿亮如星辰。他们仿佛能够预见,在宫裁的带领下,他们将会学到一门可以改变命运的手艺,赢得所有人的尊崇!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中国的纺织业悄然种下了一颗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这二十名工匠手中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彻底改变国内停滞不前的纺织局面。他们在染地渡的基础上不断开拓创新,带领中国纺织业迎来一个全新的盛世。

    但这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