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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他承受得住

    空气凝固了。

    陈屹峰在监视器后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爆。

    疯了,段奕行绝对是疯了。

    删掉自己的台词,把整场戏的重量全压在对手身上,这不是对戏,这是赌命。

    导演的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但看着段奕行那张不带任何商量馀地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全场的目光,烧灼一样,全部集中在林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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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彦接过那页划得面目全非的剧本。

    他没看段奕行,也没看导演。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在那片被红笔划掉的狼藉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把剧本递还给段奕行。

    一个字。

    「拍。」

    二十分钟后,刑房的景搭好了。

    剧组紧急清场,除了核心主创,闲杂人等一律被赶到五十米外。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摄影棚的灯光被压到最低,只留下一盏悬挂的丶罩着昏黄灯罩的油灯。

    光线摇摇晃晃,在布满暗红色污渍的墙壁和冰冷的刑具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Action!」

    场记板落下,发出孤零零的一声脆响。

    镜头里,段奕行饰演的谢孤鸿坐在阴影深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没有台词,他甚至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存在感却如同一座山,死死压在整个空间。

    林彦被两道粗重的铁链锁在对面的刑架上。

    他低着头,身上那件灰青色的囚服被水浸过,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谢孤鸿不说话。

    林彦也不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空气里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副导演在场外紧紧盯着秒表,手心全是汗。

    这种没有台词的对峙,超过三十秒,观众的耐心就会断裂。

    一分钟过去了。

    林彦动了。

    他抬起头,不是看向谢孤鸿,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左手边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

    烙铁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客人」的痕迹,锈迹和血污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恐惧,没有憎恶,倒像个古董鉴赏家,在研究一件出土的玩意儿。

    他甚至还对着烙铁,轻轻吹了口气,看火星是否会更亮一些。

    监视器后,导演的呼吸停了。

    陈屹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这他妈是什麽表演逻辑?这是一个被审讯者该有的反应吗?

    「这里的刑具,十年没换过了。」

    林彦终于开口,自言自语,音量不高,刚好能让收音麦克风捕捉到。

    「你看这把老虎钳,钳口都钝了,夹不住骨头。还有那边的铁蒺藜,上面的倒刺磨平了三分之一,扎进肉里,不够疼。」

    他像在介绍自家后院的陈设,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丶事不关己的熟稔。

    阴影里,段奕行的肩线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绷紧。

    「你们刑部,经费是不是不太够?」林彦的独白还在继续,他侧过头,终于「看」向谢孤鸿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

    「三年前我还在的时候,烙铁每个月换新的,用的都是百炼精钢,沾水下去,那一声『刺啦』,能传出三条街。」

    他像是在回忆什麽美好的往事,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怀念。

    「谢大人。」他第一次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不好奇吗?一个曾经负责给别人上刑的人,现在自己被锁在这里,是什麽感觉?」

    他停顿下来,等一个回答。

    但段奕行没有回答,剧本里没有。

    林彦轻笑了一声,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响动。

    「其实……没什麽感觉。」

    「不好玩。比我以前玩过的那些,都差远了。」

    现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李玄微不是在被审,他是在讲课。

    他在用自己曾经最擅长的东西,告诉眼前这个自诩正义的神捕,你这点手段,都是我玩剩下的。

    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以审讯为名的丶彻底的降维打击。

    「你来,不是为了查那个户部侍郎的案子。」

    林彦的语速开始变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割开谢孤鸿的伪装。

    「案子很简单,凶手是他的小妾,你三天前就查到了。你之所以拖着不结案,还费那麽大劲把我从城南的破庙里抓来,只是想亲眼看看。」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亮林彦半张脸。

    「你想看看,当年那个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天下第一剑,摔进泥里之后,是什麽德行。」

    「你想亲眼确认,神,也是会死的。」

    「这样,你每天晚上才能睡得着。你才能告诉自己,你信奉的那一套『人定胜天』,是对的。」

    林彦的独白,没有一个字在说案情,却每一个字都在剖析谢孤鸿的内心。

    他提到了当年剑神陨落的那场惊天变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废我武功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的语调平淡得近乎麻木。

    「一百零八根银针,从天灵盖扎到涌泉穴。我没喊,不是骨头硬,是喊不出来,嗓子被茶水烫坏了。」

    全场能听到他呼吸的频率在发生改变,变得短促而细微。

    他被锁在刑架上的右手,指甲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头上抠挖,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挺有意思的。」

    「我以前总觉得,丹田碎了,天就塌了。可那天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才发现……天没塌,它还在那。」

    「塌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他讲完了。

    刑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种从云端坠落,摔得粉身碎骨,最后发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极致苍凉,顺着空气,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七分钟的独角戏。

    阴影里,段奕行饰演的谢孤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破防了,被一个废人,用最平淡的话,撕开了所有防线。

    林彦抬起头。

    隔着摇晃的光影和冰冷的铁栅栏,他看着那个站起来的黑色身影,给了一个笑。

    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胜利,没有嘲讽。

    只有一片荒芜的丶洞穿一切的虚无。

    「你输了。」

    「咔!咔!好!好!好!」

    导演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连喊了三声「好」,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场的工作人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过了足足五秒,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段奕行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他看着林彦,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没输。

    是谢孤鸿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当晚收工,陈屹峰还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中,拉着林彦复盘了三遍。

    「那句『你输了』,剧本里没有吧?你他妈是现场加的?绝了!真的绝了!」

    林彦没说话,只是拿着毛巾擦着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灰尘的妆。

    这时,片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在一众剧组高层的簇拥下,径直走了进来。

    是韩建元。

    他怎麽来了?

    陈屹峰心头一跳。

    韩建元谁也没理,走到导演身边,指了指监视器。

    「回放。」

    导演不敢怠慢,立刻让人调出刚才那场戏的素材。

    七分钟的片段,在小小的屏幕上播放。

    韩建元一言不发地看着,攥着那个掉漆保温杯的手,越来越紧。

    当林彦说出那句「你输了」的时候,韩建元手里的保温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吱」声。

    他沉默地看完了整段回放,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出人群,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屹峰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把《潜龙录》的结局改了。」

    韩建元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横店漆黑的夜。

    「他承受得住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