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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盲眼辨骨,局中之局

    林彦从担架上慢慢坐起来。

    竹架「吱呀」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偏头看向段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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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奕行蹲在担架旁边,身上还穿着谢孤鸿的飞鱼服,雨水没擦乾,顺着领口往锁骨下面淌。

    两个人离得很近。

    林彦笑了一下。

    是他自己的笑。

    「景门通暗河,暗河连外城。」林彦抬手,用拇指搓了搓指尖的竹屑,「如果舆图完全正确,谢孤鸿拿到之后就不再需要李玄微了。」

    「他一个废人,能不能活全看谢孤鸿一句话。画对了,被灭口;画错半寸,才有下一次被『请』出来的机会。」

    段奕行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不是在防谢孤鸿。」段奕行的声音压的很平,「你是在驯他。」

    「废人没资格驯人。」林彦掸了掸破棉袄上的灰,「废人只有活命的本能。」

    段奕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身。

    膝盖的关节响了一声,飞鱼服下摆甩出一道弧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彦。」

    「下一场,盲眼辨骨。」段奕行背对着他,「我会加东西。」

    「加什麽?」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段奕行走了,拐过布景挡板就不见了。

    陈屹峰从监视器后面绕过来,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他说加东西,什麽东西?」

    林彦把破棉袄拢了拢,从担架上站起来。

    「不知道。」

    「你不问?」

    「问了就不好玩了。」

    陈屹峰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化妆间里,造型师给林彦换衣服。

    灰青色的囚服外面套了件更破的麻布褂子,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头发被打乱重新梳过,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重点是眼睛。

    渗了稀释血浆的白布条,从额头绕过去,盖住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白布透着淡淡的粉红色,远看就是一个眼睛在流血的废人。

    造型师退后两步看了看,转头冲导演比了个拇指。

    林彦站在化妆镜前,他看不见,白布遮的很严实。

    周围的动静全靠耳朵听:左边三米,灯光师在调轨道;正前方五米,场务在搬石壁道具;右后方传来段奕行的皮靴声,他在走位。

    密室的景已经搭好了。

    四面是石壁,贴着斑驳的青苔片,地面铺了一层做旧的石砖。

    正中间一张矮桌,桌上一盏油灯。

    光源压的很低,灯光师只给那盏油灯补了点底光,整个空间又暗又小。

    「各部门注意,盲眼辨骨,准备!」

    副导演的对讲机滋滋的响。

    林彦被两个群演架着胳膊,慢慢送进密室布景。

    他的脚踩到石砖道具上,触感从平整变成粗糙,温度也降了下来。

    空调组把棚里的温度压到了十六度,冷气从脚底板往上钻。

    他被按在矮桌前坐下。

    林彦摸了摸桌面,很糙,有裂纹。

    油灯在左前方四十厘米的地方,热气隔着距离烘烤他的左脸。

    「Action。」

    导演没喊,这场戏太安静,他怕破坏气氛。

    镜头里,蒙着白布的李玄微坐在矮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头偏向一边,耳朵对着密室入口的方向。

    「咚。」

    一声闷响。

    骨头砸在桌面上,震的油灯灯芯跳了一下。

    林彦面前的空气里散开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和说不出的酸腐气。

    「谢大人带了什麽好东西。」

    「鬼市南角,地窖第三层。」段奕行的脚步声靠近,皮靴踩在石砖上的节奏很有压迫感,「挖出来的。」

    「你猜猜,是谁的。」

    林彦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手指张开,慢慢伸向桌面。

    指尖碰到骨头的一瞬间,他的小指抽了一下。

    焦黑的骨头又糙又烫,表面有烧裂的纹路。

    他的手指顺着骨头的轮廓移动,每一寸都停半秒,拇指和食指交替按压,判断骨头的密度和硬度。

    「肱骨。」林彦开口,「成年男性。身高六尺左右,常年握刀或持枪。骨密度高,这人生前练过横功。」

    段奕行站在桌子对面。林彦看不见他的位置,但能感觉到那股压力。

    「死因呢?」

    林彦的手指滑到骨头中段,停住了。

    指肚在一处凸起上反覆摩擦。

    「烧死的。不是普通的火,是油脂助燃,温度很高。骨头表面的碳化层只有两分厚,说明烧的时间短,温度高——这个手法,军中才有。」

    段奕行不说话了。

    密室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声。

    林彦的手继续往下摸。

    骨头末端,有一处很细的缝隙。

    他的手指停了。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安静。

    段奕行拔刀。

    没全拔,只拔了半寸。

    刀口露出鞘口,冷光一闪。

    下一秒,冰凉的刀背贴上了林彦的后颈。

    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脖子两边的肌肉绷的死紧。

    刀是真的绣春刀,虽然没开刃,但钢的温度和重量骗不了人。

    那个贴在颈椎上的触感,顺着皮肤直接钻进骨头里。

    「摸仔细了。」段奕行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碾过去,「你要是摸错一分,我就斩了你这双没用的手。」

    监视器后面,导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张开又闭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蒙着血布的瞎子,后颈贴着一把刀,整个人一动不动。

    林彦没有僵。

    他笑了。

    「谢大人。」

    「你这套,对我不管用。」

    「三年前我在天牢,狱卒把烧红的铁签子插进我指甲缝里,十根手指轮着来——那个才叫疼。」

    「你这把刀,太凉了。」他停顿了一下。

    「没温度的东西,吓不住死过一次的人。」

    他的手指猛的扎进骨缝里。

    焦黑的碎屑扎进指肚,一颗暗红色的血珠从食指尖渗了出来。

    他没缩手,反而把指尖往更深处探。

    骨缝里有东西。

    很细,很硬,是金属。

    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东西,慢慢往外拔。

    是一根针。

    三寸长,比银针粗,比钢针细。

    针身乌黑,尾端有个很小的倒钩。

    林彦把针举到鼻子下面。看不见,只能闻。

    空气里飘出一股很淡的苦杏味。

    他整个人顿住了。

    这个味道,李玄微太熟悉了。

    是那个在天牢里被一碗毒茶废掉武功的人,刻在骨头缝里的味道。

    「骨缝藏针,针淬幽冥。」

    「大人。」

    他偏头,准确的朝向段奕行的方向,那份精准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这根本不是死者的骨头。这是千机阁的暗器。」他手腕一翻,两根手指夹着那根针,指向虚空。

    「我们中计了。」

    段奕行的刀从林彦后颈挪开了。

    不是因为台词,是谢孤鸿在这一刻真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整场戏的逻辑在林彦最后一句话里彻底反转——他们不是在追凶,他们是猎物。

    密室布景里,一个扮演杂役的年轻群演张着嘴站在角落,肩膀在抖。

    后来他接受采访时说,那一刻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片场,他觉得自己真的在一个地下密室里,身边是一个瞎子和一把刀,还有随时可能杀过来的东西。

    「咔!」

    导演的声音都喊劈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监视器边缘,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

    「过。」

    就一个字。

    说完他坐了回去,不动了。

    摄影师在段奕行加刀的那一刻,果断切了特写。

    镜头死死咬住林彦那张蒙着白布的脸,还有那双颤抖着从骨缝里拔出毒针的手。

    画面完美。

    韩建元坐在棚角临时加的摺叠椅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没离开过监视器,此刻他只做了一个动作——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又拧上。

    旁边的制片主任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