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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骨锥刺母

    丰州,断剑岭。

    一条长达七里的陡坡,传闻是几千年前某位路过的仙门大能,随手一剑劈开山体留下的。

    坡道上铺着铁矿渣,坑坑洼洼,常年结着暗红色的冰。

    坡顶,是修仙大宗赤炎谷的下院丹坊。

    顾长安正在这条长坡上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他拉着一辆特制的独轮铁车,车上装着整整八百斤的火脉煤渣。

    这是仙师们炼丹后废弃的残渣,对凡人来说却极重极烫。

    顾长安狠命地低着头,脖子伸得老长。

    那根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早已经磨破了皮肉。

    血水和着汗水渗出来,又被冻成硬邦邦的血痂,和麻绳死死粘在一起。

    汗水糊住了眼睛,前路一片白茫茫的迷乱。

    到了最陡的那段阎王坎时,顾长安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他简直怀疑自己膝盖以下是不是被斩断了,不然怎麽会麻木得连撕裂般的剧痛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灵根。

    在修仙界,没有灵根的凡人,连被称为弱者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一种消耗品,是仙门运转的柴火。

    「再撑十步……就十步……」顾长安在心里咆哮。

    厄运从不垂怜苦命人。

    就在他左脚踏上一块结冰的矿渣,咬着牙猛然发力想要冲上去的瞬间。

    「崩!」

    由于用力过猛,那根早已朽坏的麻绳,生生从他的肩膀上崩断了!

    连带着撕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

    失去平衡的顾长安,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惯性狠狠掼在了地上。

    他的脸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矿渣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糊了半张脸。

    而那辆失去控制的八百斤铁车,向后骤滑!

    「砰!哐当!」

    铁车一路翻滚,撞翻了路边凡人歇脚的茶水摊,滚烫的火脉煤渣撒了一地,惊叫声和恶毒的咒骂声在风雪中混成一团。

    顾长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他用沾满泥血的双手撑起身体,糊里糊涂地弄清发生了什麽事时。

    他迎来的,是茶摊老板无情的拳打脚踢,和周围看客冷漠厌恶的目光。

    顾长安跪在雪地里,麻木地护住头。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冰丝云履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顾长安透过指缝,看到了一群穿着赤炎谷外门道袍的年轻修士。

    他们身上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连风雪都无法靠近他们分毫。

    其中领头的那个少年,正用一种仿佛在看路边一条死狗般的目光看着他。

    顾长安认识他。

    那少年叫李狗剩,三年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村子里光着屁股摸鱼。

    但三年前,李狗剩被测出了三灵根,从此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苗子。

    李狗剩没有嘲笑他,甚至没有跟同伴提起他们曾经认识。

    他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挥出一道微弱的清风诀。

    将顾长安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和汗臭味吹散,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视。

    那是一种不同物种之间的生殖隔离般的冷漠。

    顾长安薄弱自尊心,在李狗剩那毫无波澜的余光中,被彻底撕成了粉碎。

    他缓缓放下护住头的手,看着从自己脸上抹下来的温热的鲜血。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忽然就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风雪中显得那麽微不足道。

    老人们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顾长安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男儿。

    但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修仙界,不相信眼泪。

    没有灵根,真是太可怕了,太残酷了。

    因为没有灵根,你就要忍受那些仙师老爷们的白眼。

    因为没有灵根,一样的胳膊一样的腿,李狗剩就能高高在上地寻仙问道。

    因为没有灵根,人家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你就要在这条坡道上,像畜生一样拉一辈子车!

    人家的青春在仙山云海里,而你的青春,只能在这泥泞和风雪里被一点点磨烂!

    什麽天道酬勤,什麽众生平等,苍天啊!你究竟有没有长眼?!

    ……

    苍天没有长眼。

    但大夏皇朝的武道,劈开了这暗无天日的铁幕。

    那是第二年半的初冬。

    大夏兵部在断剑岭下方的凡人城池里,贴出了一张《武道·养气篇》的皇榜。

    「不看灵根,内求于己,以气血为薪柴,人人可踏武道!」

    当兵部的教头在城门口大声念出这段话时,路过的几个炼气期散修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嘲讽凡人异想天开。

    但顾长安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那张皇榜。

    他像疯了一样冲回家。

    他的家,不过是个四面漏风的破茅屋。

    家里只有一个双腿瘫痪是个哑巴的老娘。

    顾长安扑通一声跪在老娘那张破木板床前,死死磕了三个响头:

    「娘,我不想拉车了,朝廷出了新法子,凡人也能练,我要练武。」

    哑巴老娘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儿子头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她啊啊地叫着,拼命点头。

    她不懂什麽是武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快被这条命压死了。

    顾长安开始了近乎自毁的修炼。

    他把那个用来堆柴火的狭窄角落腾了出来,这就是他的道场。

    他给自己定下了雷打不动的死规矩:

    每天去屠宰场给人家洗最脏最臭的妖兽下水,换取那些仙师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妖兽边角料和废血。

    回来和着寒薯煮成一锅难以下咽的糊糊吞进胃里。

    然后,开始扎马步,练《养气篇》。

    可是,没过多久,顾长安就绝望地发现,这条路,比拉车还要痛苦千百倍!

    凡人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妖兽肉里狂暴的精气。

    每次吞下那些血肉,顾长安都觉得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按照皇榜上的姿势,强行憋气,试图将那些狂暴的能量挤压进四肢百骸。

    「呃啊!」

    无数个深夜,顾长安疼得在泥地上翻滚。

    那种肌肉被强行撕裂丶骨骼仿佛被一寸寸锉碎的剧痛,让他几近崩溃。

    他没有灵气滋养经脉,每一次吐纳,都是在生生压榨自己的生命本源!

     有很多次,顾长安看着自己浑身暴起的青筋和皮下渗出的血珠,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心情绝望到了极点。

    他拿起一根木棍,像野兽一样发狂地砸着土墙,一边砸一边无声地咒骂。

    骂老天爷,骂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骂这操蛋的世道!

    「凭什麽?!人家生来就有灵根,呼吸一下就能变强!」

    「老子拿命去练,连个屁都练不出来!凭什麽?!」

    可是,骂完之后呢?

    看着床上那因为心疼他而无声流泪的哑巴老娘。

    顾长安扔下木棍,擦乾脸上的泪和血,重新摆开马步,死死闭上眼睛。

    「我怎麽可能倒下,我怎麽可以倒下,我不能倒下!!」

    「啊———!!!」

    为了能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扒开一道缝隙,顾长安用尽了最极端的办法。

    在洗妖兽下水的时候,他在脑子里默念《养气篇》的口诀,走路的时候,他按照桩法的节奏呼吸。

    由于白天干活太过劳累,晚上练武时,他常常不受控制地昏死过去。

    他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把头发用麻绳死死吊在房梁上。

    可是没用,那种深达骨髓的疲倦,让他哪怕头皮被撕扯得流血,也依旧会陷入昏迷。

    他找来一根纳鞋底的骨锥,困了就扎自己的大腿。

    扎得轻了没感觉,扎得狠了,伤口感染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疼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走投无路了。

    那天夜里,顾长安把那把生锈的骨锥,塞到了瘫痪的老娘手里。

    「娘。」顾长安跪在床边。

    「修仙界没有穷人的活路,我必须要练成。」

    「如果我晚上练功时打瞌睡,您就拿这根锥子,往我伤口上扎!」

    哑巴老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拼命地摇头,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啊啊声。

    「娘!」

    顾长安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绝境死志。

    「您不扎醒我,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在泥里打滚的废物!」

    「您扎的是我的肉,可您救的是我的命啊!」

    老娘看着儿子那张早已经被苦难雕刻得面目全非的脸,终于,颤抖着手,死死握住了那根骨锥。

    那一夜,窗外风雪凄厉。

    顾长安在剧烈的痛苦与疲惫中,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刹那。

    「噗嗤!」

    大腿那块溃烂的伤口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顾长安猛地惊醒,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闷哼。

    他满头冷汗地抬起头,却看到昏黄的油灯下。

    他那双腿瘫痪的哑巴老娘,正双手死死握着那根带血的骨锥,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直流。

    她满脸是泪地看着他,眼神中是一种比刀子还要凌厉的慈爱与残忍。

    顾长安看着老娘的眼泪,突然觉得大腿上的痛感消失了。

    他死死咬紧牙关,重新挺直了脊梁,将那股狂暴的妖兽气血,生生逼入了奇经八脉!

    在以后的整整两年里,这间破茅屋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顾长安昏睡的身影。

    那根带血的骨锥,成了他冲破命运樊笼的号角。

    ……

    大梁历三十五年,秋。

    大夏兵部在断剑岭下,设立「天武拔擢营」。

    凡能一拳在黑玄石测试柱上留下两寸拳印者,即为武道「先天」。

    当场脱去凡籍,授大夏军中正七品校尉,赐甲胄,配战刀!

    拔擢的那天,天空飘着肃杀的秋雨。

    赤炎谷的几个外门弟子站在城墙上,磕着灵瓜子,像看斗兽一样看着下方排成长龙的凡人。

    当年那个无视了顾长安的李狗剩,此刻已经是炼气六层的内门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指甲。

    顾长安排在队伍里。

    二十岁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的拉车少年。

    他脱下那件破烂的短衣,露出了一身布满无数道细小伤疤的肌肉。

    轮到他了。

    他走到那根据说能承受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黑玄石柱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的是断剑岭上那生生崩断的麻绳。

    是李狗剩那如看死狗般的眼神,是无数个日夜里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哑巴老娘手里那根带血的骨锥,和那绝望而坚定的泪水。

    「轰!」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

    被压抑了二十年丶被苦难淬炼到极致的纯粹暴力!

    一股肉眼可见的滚烫白雾,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轰然喷发,生生将周遭的秋雨蒸发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那是他骨子里的血!

    顾长安发出一声犹如荒古巨兽般的怒吼,拧腰,沉肩,出拳!

    「咚——!!!」

    一声巨响,在校场上轰然炸开。

    整根黑玄石测试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城墙上修仙者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根坚不可摧的石柱上,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达三寸丶周围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恐怖拳印!

    拳印之中,热气升腾,仿佛烙铁烫过一般!

    「断剑岭,顾长安!」

    负责登记的兵部校尉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限三寸!武道,先天境!赐正七品校尉虎符!」

    城墙上,李狗剩手中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那个浑身蒸腾着白雾丶犹如魔神降世般的凡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油然而生。

    顾长安没有去看城墙上的仙人。

    他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制虎符。

    他转身,分开敬畏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校场边缘。

    那里,他的哑巴老娘正坐在一辆他亲手打制的木轮椅上。

    顾长安撩起下摆,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重重地跪了下去。

    「娘。」

    顾长安将那枚虎符高高举起,额头贴在冰冷的泥水里。

    「孩儿站起来了。」

    在这高高在上丶视凡人如草芥的修仙界里。

    一个没有灵根的蝼蚁,终于用自己的拳头,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虽然,他依然不知道这武道的前方是什麽。

    但他知道,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让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