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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珠蚌师

    第三百八十一章珠蚌师

    风从屋顶破口灌进来。

    雨水顺着断裂的梁木往下滴落,水珠砸在瓦砾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因战斗而起的灰尘被压下,空气里那股发霉与腐肉混合的味道被冲淡,只剩下一种湿冷的腥气。

    宋倚晴站在废墟中央,握着武器的手还未松开。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出现了偏差。

    那天夜里,她偷偷跑到街道上,看见巨兽踏影而来,看见花瓣纷落,看见白衣女子端坐高处,她下意识把那女人当作“年兽”,把那些孩子当作花童。

    原来不是。

    年兽不是兽。

    说的也不是这个女人。

    而是那群孩子。

    那些光着脚,白天散落在县城的各个角落里,脸上带着诡异笑意,夜里又会成群结队出现的孩子。

    宋倚晴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最开始来到白河县时,就觉得违和。

    家家户户,没有小孩。

    小孩只能在外面遇见。

    在槐树下荡秋千。

    在阴暗的角落里。

    脏兮兮的,有着各种怪异的姿态。

    永远不进门。

    姨妈当初抓住她时那双湿冷的手仿佛又贴上她手腕。

    “槐树下的孩子,不要让她进门。”

    “吃完年夜饭就离开这里,不要等到正月十五。”

    这是最开始的提醒。

    后来,姨妈又偷偷地塞给宋倚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年兽不是兽,找到年兽,把年兽引进屋子里。

    两句话看似矛盾。

    其实不是。

    宋倚晴垂下眼,雨水顺着她睫毛滑落。

    第一条路,是站在“家人”那一边。

    喝下尸菇膳,留下血肉,带伤离开这里。

    第二条路,是站在孩子那一边。

    触碰真相,解放年兽。

    帮他们报仇,帮他们离开。

    两条路的分歧点,在于有没有找到年兽的真相。

    宋倚晴看向屋子外,那群孩子正在撕扯着爷爷奶奶。

    把头当成皮球踢。

    C-92小鬼头。

    平时不过是顽皮小孩型实体,会偷黑羊币,会抢食物,没有攻击性。

    但若用血食多喂他们几次,就会开启年兽真相的这条线。

    会了解到,那些孩子细小的怨念汇聚在一起,便成了白河县的年兽。

    他们是被家族抛弃出去的,没有办法再回到老宅里。

    他们想要回到老宅里报仇,就需要借助乘客帮助。

    “怪不得……”她低声道。

    年兽主动攻击型,却没有攻击她和山鬼。

    因为他们没有吃这里的东西。

    身上干净。

    不沾这片土地的罪业。

    山鬼站在她身侧,肩线挺直,衣襟被雨水打湿,黑发贴在颈侧。

    他那双一向傲慢的眼睛此刻沉着下来,目光锐利。

    宋倚晴把自己的分析说给山鬼听。

    “年兽真面目已出,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去了。”他淡淡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

    宋倚晴没有回应。

    她忽然想起姨妈。

    姨妈其实早就摸到真相。

    只是她饿了。

    光屏消失,背包不见。

    在这个没有食物的车厢里,她终究还是吃了。

    吃了猪肉。

    吃了尸菇。

    于是年兽把她也视作加害者,姨父又把她看得很近,不让她过多的和人类同伴说话,她被滞留在这个县城里。

    宋倚晴心口像被雨水浸透。

    好可惜呀。

    姨妈那段芭蕾舞跳的如此优雅,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个贫瘠又发霉的小车厢里。

    巨兽静立在老宅废墟之中。

    青面獠牙,背脊宽阔。

    而它背上的珠蚌师,白衣在风雨中未染半点泥痕。

    她端坐在巨大的贝壳之上,贝壳内壁泛着淡淡珠光,在阴雨天色里倒成了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的眼睛被白色丝绸覆住,指尖轻轻垂落,水汽在指腹周围缭绕,像极细的溪流盘旋。

    当这些水汽将她萦绕的时候,她像坐在浪涛之巅。

    神圣得疏离。

    宋倚晴一时间竟有种荒谬的错觉。

    若这女人拿下丝绸睁开眼,这整座县城都会安静下来。

    山鬼先开口道出了珠蚌师的身份。

    珠蚌师微微侧头。

    她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声音如水流穿石。

    “白河县的居民,用鞭炮困住了由孩子怨念生长出的年兽。”

    远处忽然炸开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

    火光冲天。

    珠蚌师周身水汽骤然翻涌,像浪花在礁石上碎裂。

    宋倚晴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那些水珠子打在皮肤上有些痛。

    “她也讨厌鞭炮?”宋倚晴问山鬼。

    山鬼侧目看她,抬手用袖子挡下那些水。

    “珠蚌师家族,讨厌火和尘埃。”

    “哎呀,你别把水往我身上搞。”宋倚晴瞪了山鬼一眼,干脆给自己撑了一把伞。

    她只在夜间出没。

    来到这节车厢的乘客夜间一般又不出门。

    珠蚌师想找个乘客帮忙把年兽放出去都很麻烦。

    一个孩子是脆弱的。

    但是一群孩子的怨念聚集在一起,就可以变成吞噬一切的怪兽。

    “年兽被困在村子里,它们的怨气滋养了尸菇。

    县城的居民们在饥荒年代,打着献祭的幌子,吃掉了孩子,把骨头埋在地下。

    最早的尸菇,是孩子骨头烂在地里后长出的真菌。

    居民发现这些尸菇可以吃之后,就渐渐的把尸菇当成主食。

    但事实上,还是没变化。

    孩子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新来的乘客是这片土地的肥料。

    居民们吃的,还是孩子的残骸。”

    珠蚌师对宋倚晴他们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在列车里选择避世,也意味着这个家族并不喜欢争斗。

    雨越下越大。

    水顺着街道流淌,渐渐汇成浅浅的水层。

    这些真相让宋倚晴背脊一凉。

    水声在她耳边放大。

    山鬼的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手,提醒她把呼吸放缓。

    这些水汽如果吸入太多,进入肺里,对身体是有伤害的。

    宋倚晴稳住呼吸,抬头问珠蚌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珠蚌师指尖轻抬。

    两张湿漉漉的车票从水汽中浮现,缓缓漂浮在空气里。

    雨已经大到像整个天空变成海水倒悬,化作瀑布,从天顶上涌下。

    街道开始积水。

    远处鞭炮声此起彼伏。

    “把所有家宅破坏。”

    “让年兽进门。”

    “让怨恨熄灭。”

    “我会降雨,淹没火与尘。”

    “放孩子离开。”

    珠蚌师语气平静。

    “完成后,这两张车票归你们。”

    宋倚晴望着那两张车票。

    “成交!”她抬头,看着端坐贝壳之上的女人。

    在风雨与废墟之间。

    珠蚌师像一位悲悯的神明。

    不站人类。

    不站实体。

    只想用一场大雨,冲刷一切,让这里回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