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谁叫狗呢?
当然,这话也就是句玩笑,说到底牛铮只是顺嘴骂了自己,纯粹是说话没经过大脑罢了。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你打算取哪处的正中神经和尺神经来用?」牛铮压根没把刚才的小事放在心上,整个人的注意力全牢牢锁在了陈昱身上。
「脚!」陈昱语气平淡地开口。
「对对对!脚掌这法子太妙了!反正脚趾头能不能打弯,根本没多大影响!」
「陈昱,还是你有本事!换作是我,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琢磨不出这个法子!」
「我早就说了,你天生就是吃神经外科这碗饭的人,怎么样?再好好琢磨琢磨,最多一年,我保准能让你坐上咱们神经外科行政主任的位子!」牛主任满脸亢奋地说道。
「老牛,你差不多得了啊,做着手术都不忘挖墙脚?」何建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嘿嘿,我这是情难自禁,情难自禁!」牛铮满脸尴尬地笑了笑。
牛铮这番话,让陈昱浑身上下都有些发毛。
这话要是换个女人说还好,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你用情难自禁这种词合适么?
王城和李伟民两人直勾勾地盯着陈昱,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那个谁,邹绮梦对吧?我刚才碰过断肢,已经违反了无菌操作规范,你来接替我负责器械台,没问题吧?」江晓琪看向邹绮梦开口说道。
「我?」邹绮梦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里还有第二个叫邹绮梦的人吗?」江晓琪一脸无奈地说道。
「我能行的!谢谢江主任!太谢谢您了江主任!」邹绮梦简直像中了头奖一样,激动得连连鞠躬道谢,脚步飞快地跑到了手术台边。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解决神经问题的法子,那我现在就开始灌注了。」王城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有劳王主任了。」陈昱语气平淡地说道。
其实这套操作流程陈昱不仅全会,而且做得半点不比王城这些资深医师差。
只是陈昱眼下并不想暴露太多自己的本事。
还有另外一层考量,这场手术让王城他们参与进来,一旦成功,既能让他们获得不小的成就感,也能顺势拉近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在不损害自身半点利益,甚至还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前提下,陈昱并不介意顺水推舟送这个人情。
王城深深看了陈昱一眼,径直走到了存放断肢的无菌台前。
他先是取来早已提前备好的肝素生理盐水,对离体断肢进行了第一次灌注冲洗。
第一次灌注完成后,他又取来200cc新鲜肝素化血液,对断肢进行了二次灌注。
「师父,为什么要做灌注啊?刚才不是都已经消过毒了吗?」海洋满脸困惑地开口问道。
海洋这段时间的努力,何建一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欣慰,于是便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灌注是断肢再植术前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第一,冲净断肢内的代谢废物和微小血管里的凝血块,能有效提升后续血管吻合的效果,还能减少术后毒素吸收引发的不良反应。」
「第二,撑开因痉挛而闭合的微小血管与毛细血管网,重新恢复毛细血管的虹吸作用。」
「第三,用肝素化血液灌注,能为离体断肢提供必要的营养支持,有效延长离体组织的存活时间。」
「第四,能直观判断断肢内部血管网的通畅情况。」
「如果断肢的血管网状态正常,灌注之后原本凹陷的指(趾)腹会很快变得饱满,静脉的断端也会有回流液体流出。」
「要是断肢的血管网已经受损,那么灌注液要么会直接从断肢的断面快速渗出,要么根本就推注不进去。真出现这种情况,断肢再植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认认真真听着讲解的,除了海洋,还有一旁的邹绮梦。
她连忙回头看向艾晓天,举着双手示意自己现在碰不了别的东西,满脸焦急地说道:「晓天,你都听到了吧?快帮我记在本子上啊!」
「哦,哦!」艾晓天好不容易才把黏在陈昱身上的目光挪开。
万幸的是,灌注结果显示,患者的断肢血管网状态完好,没有受损。
「灌注完毕,接下来就要进行断骨的对接固定了。」
「患者断口处的骨骼碎裂情况非常严重,目前有两种处理方案。」
「第一种是用钢模固定,同时填充纳米磷酸钙胶原基人工骨材料,优点是术后外观更美观,缺点是这条胳膊日后无法承受高强度的负重和运动。」
「第二种方案,是直接把骨骼碎裂的部分全部切除,再进行断骨对接固定。优点是骨骼的复位和稳定性更好,缺点是这条胳膊会比原来短两到三厘米。」王城开口说道。
「我觉得患者是工厂工人,还是更看重实用性,不然完全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牛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小昱,你是这场手术的主刀,说说你的想法。」何建一直接转头看向陈昱。
「选切除固定吧,原本血管,筋脉,神经的长度就本就不足。」
「胳膊短上两公分,肉眼基本看不出来。这样既可以提升手术成功率,又能为患者省下一大笔开销!」陈昱开口说道。
「嗯,我认同小昱的方案。」何建一点了点头。
第一种方案,固然能保住手臂的外观长度,但是填充人工骨材料的费用高得吓人,还不利于术后的恢复。
更何况,术后最起码一年之内,患者都不能做任何高强度的动作。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手臂断口处一共有四公分的肌肉被挤压变形,并且已经受到了污染。
这部分组织在之前的清创环节里就已经被切除了。
要是选了第一种接骨方案,这四公分的组织缺损就必须补上。
唯一的办法,就是切取患者臀部的皮瓣组织,移植到胳膊的缺损部位。
这么做,不仅会给患者的术后恢复增加不小的风险,而且手术费用起码要多花五万块钱左右!
再加上人工骨材料的填充费用,手术费起码要再多出八万块钱。
当然,这笔钱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一个在工厂打工的普通工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行,就定切除固定。」「手术刀!」
王城也半点不拖泥带水,接过手术刀之后,自喙突开始,沿三角肌前内侧缘至三角肌结节做了一道弧形切口,长度在四厘米左右。
依次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于三角肌前内缘切开深筋膜,将头静脉和胸大肌拉向内侧,再把三角肌拉向外侧,在其近端位置找到了肱骨大丶小结节以及骨折断端。
紧接着,他仔细清除了骨折端的血肿和撕脱的骨膜组织,让断口处的骨骼露出了四厘米左右的长度。
「骨锯!」王城高声喊了一句。
接过骨锯,他便开始对断骨断面进行修整。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紧盯着王城的动作,一时之间,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骨锯摩擦骨骼的刺耳声响。
艾晓天和邹绮梦两人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陈昱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场面,那感觉就跟看电锯杀人狂一样,只不过这是活生生的现实版。
总有人说,外科医生和屠夫其实是同一类行当。
只不过,一个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另一个的职业是屠宰牲畜。
「老何,过来帮忙扶稳断肢!」
王城的话音刚落,何建一便走到手术台的下手位,双手稳稳扶住断肢,在王城的指挥下对准手臂的骨骼断端。
王城接过髓内钉,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就把两截断骨完美地对接固定在了一起。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全看你们的了!」
王城脱下沾血的手套,接过海洋递来的无菌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王主任,您这骨头接得也太好了!简直就是艺术啊!」海洋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别跟我拍这些马屁,想学就调到骨科来,我亲自教你。」
或许是接骨过程格外顺利,王城的心情很好,竟然也难得开了句玩笑。
「小昱,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何建一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是想笑一笑的,最后却没能笑出来。
「何主任,您放心。」
陈昱轻轻笑了笑,迈步走到了手术台前。
「牛主任,麻烦您帮忙把患者右脚控制五趾和四趾的正中神经和尺神经截取五厘米下来。」
「没问题!」
听到陈昱的吩咐,牛铮满脸亢奋地应道。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成绩拔尖的学生,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似的。
断肢再植手术,本就是和时间赛跑的活儿。
所以这类手术,通常都是遵循从易到难的操作原则。
组织接驳得越早,手术的整体成功率也就越高。
陈昱最先处理的是肌腱。
「4号丝线!」陈昱高声喊道。
因为时间太过紧张,需要缝合的肌腱数量太多,陈昱,决定采用简单,快速且有效的缝合方式。所以陈昱最终选用了双十字缝合法。
用这个法子不需要多高的技巧,就跟平时系鞋带一样,来回穿插固定就可以。
以陈昱的缝合技术,双手在术区上下翻飞,每一根肌腱的缝合时间都不超过三十秒。
「我的天呐,还能这么缝合?这比我系鞋带都快啊!」海洋再一次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何建一狠狠瞪了海洋一眼,海洋立刻闭上了嘴。
缝合操作本就最忌讳分心走神,更何况眼下全都是这种高难度的精细缝合。
紧接着,要进行的就是神经的缝合修复。
之前已经有过相关的操作经验,所以这对陈昱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最主要的,就是格外耗费心神和时间。
毕竟手臂上的神经数量不少,再加上还有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长度不足,需要进行二次移植接驳。
对于一些功能作用相对次要的神经,陈昱采用了神经外膜缝合法。
对于那些功能关键的重要神经,陈昱则选用了外膜束膜联合缝合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手术结束得越早,患者断肢再植成功的机率就会多上一分。
陈昱双眼紧贴在显微镜上,整个人就像是石像一样,只有双手在飞快地移动着。
十几条神经的缝合修复,陈昱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全部完成了。
王城,李伟民和牛铮全都张着嘴巴,瞪圆了眼睛,生怕漏掉了陈昱的任何一个操作动作。
如果这次手术能够成功,陈昱的这套操作,绝对能成为教科书级别的经典范例。
能亲眼见证这套操作,对在场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份莫大的荣幸。
紧接着要进行的,就是动脉和静脉的修复吻合,这是决定断肢能否顺利成活的核心关键。
在每一次缝合之前,陈昱都会把即将吻合的血管重新仔细检查一遍。
但凡出现栓塞,内外膜有血斑或者内膜分离的血管,他都全部予以了切除。
血管修复固然以对端吻合为最佳方式,可如果保留了受损的血管段,就会造成该处血管栓塞而导致手术失败,到时候的麻烦可就大了。
万幸的是,修整切除后的血管,长度都还富余,就不需要从小腿或者臀部开展血管移植了。
就在这个当口,陈昱忽然放下手术刀,走下手术台,顺手摘掉手套,来到张泠跟前。
「小昱,你怎么了?」何建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莫不是,手术出了什么岔子,陈昱扛不住这份打击,想要自暴自弃?
这是眼下唯一能解释眼前这一幕的合理推测。
「陈医生,你要做什么?」张泠也愣住了,满脸紧张地盯着陈昱,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我瞧瞧你的头发。」
陈昱开口说了一句,没等张泠反应过来,就掀开了她的一次性无菌帽,捏住她的头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
张泠只觉得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怎么突然做出这么暧昧的举动,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还是在无菌手术室里。
这人到底怎么了?
突然脑子出问题了么?
「太粗了。」陈昱眉头紧锁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