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凌晨五点五十九分，整个世界都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里。
宿舍楼的暖气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但那点温度刚触及冰冷的窗户玻璃，就被瞬间夺走了所有热量。
叶安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
他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梦吟的声音，只有另外几个铺位上传来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刮擦窗棂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看向斜对面的下铺。
赵胜的床位。
那里，一团巨大的被子正在微微起伏，节奏平稳，显然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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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安的嘴角勾了一下，意料之中。让一个常年睡到上课前五分钟才被叫醒的懒癌晚期患者，在零下三度的冬天，主动在六点前起床，这难度不亚于让他做对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
叶安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刚把脚伸进冰冷的拖鞋里，对面的床铺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团巨大的被子，动了。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的桌子上一通摸索，碰倒了水杯，又打翻了笔筒，最后总算摸到了手表。
他眯着眼看了看时间，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叶安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赵胜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毛，发了足足十秒钟的呆。
窗外的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头看了看已经穿戴整齐的叶安，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苦」的哲学三问。叶安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醒了？」赵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醒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被窝里比这儿暖和。」叶安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股子淡淡的调侃意味，却比任何激将法都管用。
赵胜的脸瞬间涨红了。他猛地掀开被子，一脚踩进拖鞋里，动作大得像是要跟谁拼命。
「滚蛋！」他压低了嗓门，但那两个字却说得咬牙切齿，「老子说得出，做得到！」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衣服，把运动裤穿反了，又手忙脚乱地脱下来重穿。
整个过程，他没再看叶安一眼，但那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倔强劲儿，却让整个宿舍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一点。
叶安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穿好衣服，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外套，然后笨拙地系着鞋带。
宿舍里另外几个室友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动了，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一股夹杂着冰屑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赵胜刚从暖气房里出来，被这一下激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我操……真他妈冷啊……」他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浓雾。
叶安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如常。
他看了一眼远处被薄雪覆盖的操场，又回头看了看赵胜那副快要被冻僵的模样。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你才回去！」赵胜梗着脖子，把外套的拉链也拉到了顶，只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
「不就三公里吗？谁怕谁！」他说着，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操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步伐，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叶安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上扬。操场上空无一人。
四百米的红色塑胶跑道，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叶安走到起跑线前，开始做热身运动。高抬腿丶压腿丶活动脚踝和手腕，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舒展。
「别傻站着，把关节活动开，不然跑到一半抽筋了，我可不背你。」赵胜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弯腰压腿，嘴里还在嘟囔：「谁要你背了……」热身完毕，两个人并排站在起跑线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将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准备好了？」叶安侧头问。赵胜深吸了一口冷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就开始吧。」叶安没有喊口号，只是平静地吐出四个字，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的速度不快，保持着一个匀速的节奏，呼吸平稳，步伐轻盈。赵胜紧跟在他旁边，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让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第一圈，四百米。
赵胜还能跟上，只是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
叶安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目视前方。
第二圈，八百米。
赵胜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嘴巴微微张开，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步子开始变乱，身体的摆动幅度也大了起来。
「调整呼吸。」叶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却很清晰。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别用嘴巴，用鼻子。」赵胜咬着牙，试着按照叶安说的方法调整，但那股子憋闷感却越来越强。
第三圈，一千二百米。
赵胜感觉自己的肺就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开始落后了。
叶安在他前面三米远的地方，依旧保持着那个不变的节奏，背影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稳定。
「跟上。」叶安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准确地传了过来。
赵胜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拼命地迈动着双腿。
第四圈，一千六百米。
赵胜的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黑斑，肋下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放弃吧。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太累了，跑不动了，回去睡觉多好。他看了一眼叶安的背影，那个距离，已经被拉开到了五米。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信誓旦旦说出的那句「谁怕谁」。
想起了叶安那张写满了推导过程的草稿纸。想起了王主任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
不，他不能放弃。
赵胜猛地一咬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几近麻痹的神经，嘶吼着，再次加快了脚步。
第五圈，两公里。
赵胜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地，重复着抬腿丶落地的动作。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和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他的下巴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叶安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跑在了一起。他能听到赵胜那如同拉锯般粗重的喘息声，能看到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涨得发紫的脸。
「还有一公里。」叶安的声音，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赵胜的耳朵里。
赵胜没有力气回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字。
第六圈，两千四百米。
赵胜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只能看到脚下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和旁边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想停下来，他真的想停下来。哪怕只是走一步，都好。
「最后四百米了。」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想当学霸，还是想当废物，自己选。」
废物。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釺，狠狠地烙在了赵胜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汗水和泪水模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操……你大爷！」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像是疯了一样，朝着终点冲了过去。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但那速度，却比之前任何一圈都要快。
叶安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没有再跟上去，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跟在他身后。
赵胜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了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冰冷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叶安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伸出手。
「起来。」赵胜抬起头，那张胖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抓住叶安的手，借着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子……跑完了。」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叶安也笑了。
他拍了拍赵胜肩膀上的雪，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嗯，跑完了。」太阳，在这一刻，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满了整个操场，将两个年轻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