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叶……」赵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我现在相信，学习……确实比跑步……轻松多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但那双被疲惫和痛苦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叶安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温水，拧开盖递了过去。「小口喝，别猛灌。」
赵胜接过水壶，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压住了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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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回去了，再待下去就真成冰雕了。」叶安拍了拍他的后背。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宿舍楼走，赵胜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大腿肌肉的酸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我操……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赵胜龇牙咧嘴，整张胖脸皱成一团，「老叶，你明天不会还让我跑吧？」
「看你表现。」叶安的回答不咸不淡。
回到宿舍，李浩他们还在睡梦中。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校服，赵胜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安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六点四十五。
「走了，去教室。」
「还……还去教室？」赵胜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去食堂吃早饭吗？我快饿死了！」
「教室里吃。」叶安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两个独立包装的面包和一盒牛奶，扔在赵胜桌上，「吃完把昨天那张数学卷子拿出来。」
赵胜看着桌上的面包，又看了看叶安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最终还是认命地撕开了包装袋。
七点整，当叶安和赵胜一前一后走进高二实验二班的教室时，整个教室里只有一个学生。
凌栖月。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资料册，正低头看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偶尔点一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听到脚步声，凌栖月抬起头，当她看到跟在叶安身后，走路姿势如同企鹅一样僵硬的赵胜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微凉，但那股子调侃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赵胜的脸一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但一开口就牵动了酸痛的大腿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昨天跟我打了个赌。」叶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凌栖月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胜那张写满了「痛苦」与「倔强」的脸上。她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说了一句：「那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会的。」叶安的回答乾脆利落，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凌栖月挑了挑眉，没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资料册上。
赵胜三口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盒牛奶，总算感觉活了过来。他按照叶安的吩-咐，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让他昨晚噩梦连连的数学卷子，铺在桌上。
「看吧。」赵胜有气无力地指着卷子上那片空白的答题区域。
叶安没有理会他的贫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张卷子。
「从今天开始，你的学习计划，我来定。」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无条件执行。」
赵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很好。」叶安拿起一支红笔，「现在，忘掉你最头疼的英语和那道让你崩溃的解析几何。我们从你最擅长的模块开始。」
「最擅长的？」赵胜愣了一下，「我好像……没什么擅长的。」
「有。」叶安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中间的一道大题，「立体几何。你上次月考，这道题拿了满分。」
赵胜看了一眼那道题，挠了挠头。「那次是运气好，题目简单，辅助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运气。」叶安摇了摇头，「你的空间想像能力，比班里大部分人都要强。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他把卷子推到赵胜面前。「现在，把这道题，重新做一遍。」
「啊？做过的还做什么？」
「这次不一样。」叶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不要你写答案，我要你把每一步的解题思路，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清清楚楚地写在旁边。比如，你第一步证明线面垂直，你用的是哪个判定定理？为什么选择这个定理，而不是其他的？题目中的哪个条件，给了你这个提示？」
赵胜彻底懵了。
让他做题行，让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题？这比让他再跑三公里还难。
「这……这有啥好写的？不就是因为那条线垂直于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嘛，所以它就垂直于这个平面啊。」
「那为什么是那两条直线，而不是另外两条？」叶安追问。
「因为……因为题目就给了那两条线的垂直关系啊。」
「这就是关键。」叶安用红笔在题目条件上画了个圈，「每一道题的题干，都是出题人给你的一串密码，每一个条件，都是密码的一部分。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密码之间的联系，把它们翻译成我们熟悉的数学语言，也就是公式和定理。」
「只有把这个过程搞清楚了，你才能真正掌握一个知识点，而不是停留在『我好像会了』的模糊状态。」
赵胜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但叶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让他不敢反驳。他只能拿起笔，对着那道自己曾经拿了满分的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开始「翻译」自己的思路。
这个过程，比跑步还要痛苦。
他写了删，删了又写，一张草稿纸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他发现，很多他以为自己理所当然掌握的步骤，深究下去，他根本说不清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安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翻看着自己的书。偶尔在赵胜卡壳超过五分钟时，才会不咸不不淡地提醒一句。
「第二步，证明面面平行，你用的是哪个性质？是找线面平行，还是找两个平面的法向量共线？」
「法向量？那是什么玩意儿？」
「选修2-1里的，忘了？」
赵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整个早自习，赵胜就在这种反覆的自我拷问和知识点回溯中度过。当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整个人像是被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段虽然歪歪扭扭，但逻辑清晰的「解题思路翻译」，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我操……」赵胜喃喃自语，「原来……原来学习是这么个学法？」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坐在前排的凌栖月，看似一直在看自己的书，但她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她听到了叶安说的「元认知」，听到了他对赵胜的引导。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处于顿悟状态的赵胜，又看了看那个气定神闲丶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叶安，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生了。他不仅自己强得像个怪物，甚至还能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去点燃别人。
就在这时，叶安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看什么呢？」叶安挑了挑眉，「是不是觉得我的教学方法也想学？」
凌栖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夸搞得一愣，随即轻哼了一声，转回了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