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小说 > 血色中的归途 > 第三十二章 崩坏

第三十二章 崩坏

    第三十二章崩坏(第1/2页)

    空中支援最终在黑暗完全吞噬河床前抵达。不是“飓风”公司通常使用的民用涂装直升机,而是两架从附近北约基地紧急起飞的、涂着意大利空军标志的A-129“猫鼬”武装直升机。它们用机载的20毫米机炮和***,如同死神的镰刀,粗暴地犁过袭击者据守的山坡,将追击的敌人连同他们的掩体一同化为燃烧的废墟和纷飞的残骸。随后,一架喷涂着红十字标志、但显然经过特殊改装的CH-47“支奴干”运输直升机,在武装直升机的掩护下,轰鸣着降落在相对平坦的河床上。

    撤离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效率中进行。伤员(包括奄奄一息的“狐狸”和另一名接应队员)被优先抬上飞机。萨拉和“火花”的遗体,被小心地用裹尸袋包裹,安置在机舱角落。当卢卡和“幽灵”架着眼神空洞、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雷诺登上直升机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被鲜血和硝烟浸透的土地,也没有看一眼萨拉倒下的地方。他的世界,在萨拉瞳孔涣散、手指滑落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冰冷、死寂的废墟。

    2001年7月24日-8月10日,德国,某军事合作医院及“飓风”公司欧洲安全屋。

    时间失去了意义。雷诺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病房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安全屋压抑的寂静中漂浮。身体上的伤(左臂的淤伤和几处轻微擦伤)很快愈合,但心理的创口却以惊人的速度溃烂、腐败。

    他不说话,对医生的询问、心理医生的疏导、甚至队友(“灰熊”和“刃”曾来看过他)的探望,都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只是望着天花板,或者手腕上那块冰冷的表。食物需要人强迫喂下,睡眠是断断续续的、充满血光和萨拉最后眼神的噩梦。偶尔,他会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或者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仿佛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在不断稀释,即将消失在空气中。

    唯一的“活动”,是反复地、机械地擦拭着那支从河床带回的、枪托上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痕迹的HK416,以及萨拉留下的那个几乎空了的医疗包。动作一丝不苟,直到每一个部件都闪闪发亮,直到绷带和药品都摆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然后,继续发呆。

    卢卡队长来过几次,每次脸色都比上次更阴沉,眼角的皱纹更深。他看着雷诺行尸走肉般的样子,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最后总是沉默地离开。公司派来的高层和心理咨询师在评估后,给出的结论是“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解离和抑郁倾向,短期内不适合执行任何任务”。

    2001年8月15日,“飓风”公司某欧洲基地,简报室。

    雷诺被强制带到基地,参加了对科索沃-马其顿边境遇袭事件的最终任务复盘。他穿着干净的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综上所述,”“教授”用一贯冷静、缺乏感情色彩的语调,总结着情报分析,“袭击者确定为‘血狼’雇佣兵公司的一个作战小组,与我们之前在黑森林遭遇的属于同一序列。他们接受了来自一个注册于列支敦士登的空壳公司的委托,该空壳公司与康业公司在欧洲的主要商业竞争对手有间接资金往来。袭击目的,既包含对我们之前在黑森林行动的报复,也带有削弱甚至消灭‘幽影’小队、间接打击‘飓风’公司在该区域活动能力的意图。马其顿边境的伏击,是‘血狼’通过当地线人,获悉了我们的撤离路线后精心策划的。”

    “萨拉·林德格伦(‘夜莺’),”“教授”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易察觉地扫过雷诺毫无波动的脸,“科索沃侦察任务中左腿被弹片所伤,伤势不影响行动。马其顿边境遇袭时,为与队友汇合并提供医疗支援,暴露在敌方火力下,遭狙击手锁定。致命伤为7.62毫米北约制式狙击步枪子弹,击中左胸,穿透防弹插板,伤及心脏及大血管,当场死亡。卡尔·沃伊切赫(‘火花’),为掩护队友,被同一狙击手击中胸部,重伤,后送途中不治。约瑟夫·马雷克(‘狐狸’),重伤,目前仍在重症监护,情况稳定但预后不佳……”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冰冷的死亡描述,都像钝刀,在早已麻木的心上反复切割。雷诺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抠着自己的大腿,直到疼痛尖锐地传来,才让他没有当场失控。

    卢卡最后发言,声音沙哑:“任务失败,队员重大伤亡,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情报风险预估不足,撤离路线选择存在侥幸心理。公司已做出相应处理。现在,‘幽影’小队编制严重缺损,需长时间重建。现有队员,除重伤员外,将暂时编入其他行动小组,或执行低强度任务。”

    他看向雷诺,目光锐利如刀:“雷诺,你的状态,不适合任何任务。公司决定,给你两个选择。一,接受长期心理治疗和观察,期间不参与任何行动,直到评估合格。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前往西非,公司位于马里沙漠边缘的一个初级训练营,担任基础教官,期限至少六个月。那里远离主要冲突区,环境单纯。你需要负责将一批新招募的‘材料’,训练成勉强可用的外围人员。工作繁重枯燥,但至少……能让你有事可做,或许也能让你换个环境,清醒一下。”

    训练营。教官。离开欧洲,离开这片埋葬了萨拉的土地,去往另一个充满尘埃、汗水和绝望的地方,去“制造”更多像曾经的伊万、托马什,甚至像曾经的“陈楚枫”那样的炮灰。

    雷诺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在会议中有了焦点。他的目光落在卢卡脸上,那双曾经清澈、后来变得冰冷、又曾被萨拉短暂焐热、如今只剩下死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我去。”他听到自己嘶哑、干涩的声音说,仿佛不是自己的。

    卢卡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崩坏(第2/2页)

    2001年8月20日,马里,撒哈拉沙漠边缘,“飓风”公司第7训练营。

    热浪。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人骨髓都烤干的热浪。目之所及,是刺眼的、晃动的赭红色沙丘和裸露的岩石,几丛顽强的荆棘是唯一的绿色。几排低矮的、用泥砖和锈蚀铁皮搭建的营房,一个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一圈象征性的铁丝网,这就是全部。空气里弥漫着沙土、汗水、劣质燃料和某种东西缓慢腐败的甜腻气味。

    这里比当年陈楚枫待过的那个训练营更加偏僻,条件更加原始,受训的“材料”也更加驳杂——有从附近战乱国家逃难来的半大孩子,有被部落冲突驱逐的年轻人,有纯粹为了混口饭吃的流浪汉。他们眼神浑浊,衣衫褴褛,在教官(同样是几个不得志或负伤退下来的外围雇佣兵)的皮鞭和吼骂下,像牲口一样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和武器操作训练。

    雷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被分配了一间单独的、同样简陋的泥砖房,领到了一套教官的服装(磨损的沙漠迷彩)和一根短粗的、包着皮革的教鞭。训练营的负责人,一个绰号“鳄鱼”、缺了一只耳朵、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戾气的前南非雇佣兵,只是斜眼打量了他一下,扔给他一份粗糙的训练大纲和一份“材料”名单,用生硬的英语说:“规矩你懂。别把他们当人看,当工具。练废了,练死了,是他们的命。但别浪费太多‘材料’,公司要看到成果。明天开始,你负责C组的体能和武器基础。”

    雷诺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东西,转身走向分配给他的营房。身后的“鳄鱼”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凄厉的哨声就撕裂了沙漠的宁静。雷诺穿着教官服,拿着教鞭,面无表情地站在C组那三十多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新“材料”面前。他们大多不会英语,甚至彼此语言都不通。

    他没有像“鳄鱼”和其他教官那样声嘶力竭地咆哮、辱骂。他只是用冰冷、毫无起伏的语调,通过一个本地翻译,下达着最简单的命令:“列队。报数。跑步。俯卧撑。深蹲。”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和眼神中透出的、仿佛看待死物般的漠然,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恐惧。动作慢的,他会走过去,用教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腿或背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动作错误的,他会用最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纠正,毫不顾及对方的疼痛或恐惧。他示范武器分解结合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精准得如同机器,然后要求那些手指颤抖、眼神茫然的新兵在更短时间内做到,做不到就罚,罚到昏厥为止。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冷酷、高效地执行着“训练”这项指令。没有愤怒,没有不耐,也没有丝毫“教导”的温度。他只是要将这些“材料”,捶打成符合最低使用标准的形状。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材料”会承受多少痛苦,留下多少心理阴影,甚至会不会崩溃、死亡,他毫不在意。就像他毫不在意自己一样。

    训练日复一日。沙漠的烈日和风沙,无休止的体罚,简陋到令人作呕的食物和饮水,还有教官们(包括雷诺)冰冷的眼神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鞭子,迅速摧毁着这些新兵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有人深夜哭泣,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后的下场极其凄惨),更多的人则迅速麻木,像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每日的折磨。

    雷诺沉浸在这种机械的残酷中。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训练场上的绝对掌控感,似乎能短暂地麻痹那噬心的痛苦。只有深夜,独自躺在散发着霉味和沙土气息的硬板床上,盯着漆黑低矮的屋顶时,萨拉的面容、她最后的话语、她指尖滑落的触感、她腿上那片刺目的猩红……才会如同最恶毒的梦魇,蛮横地冲破他努力筑起的心防,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这时,他会死死咬住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或者起身,在营房外的沙地上,进行近乎自虐的体能训练,直到力竭倒地,在冰冷的沙土中喘息,望着南半球陌生而璀璨到冷酷的星河。

    手腕上的表,指针无声走动,标记着在这片沙漠炼狱中流逝的、毫无意义的时光。他偶尔会抚摸表壳,冰冷的触感不再带来慰藉,只带来更深的、刻骨的寒意。他知道,那个会笑着对他说“我会对你负责”、会在他生日时送他手表、会在训练间隙偷偷给他塞水果、会在战斗中毫不犹豫冲出来接应他的女孩,永远地留在了巴尔干干燥的河床上。而他,被困在这片更加荒芜的沙漠,和内心那座更加冰冷绝望的废墟里。

    训练营的生活简单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雷诺很快赢得了“哑巴死神”的绰号。新兵怕他,其他教官对他敬而远之。他不在乎。他只是活着,机械地活着,用训练他人的痛苦,来暂时忘却自己的痛苦。直到某一天,一封来自“鹰巢”、经由公司渠道转来的加密信件,打破了他行尸走肉般的日常。

    信是卢卡写的,很短,只有两句话。

    “新任务。目标涉及‘玄武’数据泄露源头调查。与夏国有关。需要可信任、熟悉背景、且状态稳定的人。给你两周时间决定。回‘鹰巢’,或者继续留在沙漠。”

    信纸在雷诺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冰火交织的震颤。“玄武”数据。父母遇害的可能线索。夏国。调查。

    萨拉的血,父母的仇,还有那早已模糊的、名为“陈楚枫”的过去,与这封简短的信,骤然碰撞在一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沙漠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腕表上的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

    是继续在这片沙漠中,用麻木和残酷埋葬自己,埋葬过去,埋葬一切?

    还是回去,回到那片充满危险和回忆的战场,去面对血淋淋的真相,去完成那未竟的、或许注定更加血腥的归途?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在沙漠烈日下依然反射着冷光的手表。

    表盘之下,秒针跳动,仿佛在无声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