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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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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卡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雷诺在沙漠中日复一日用麻木和冷酷浇筑的冰冷外壳。那些被强行压抑、几近冻结的记忆和情感,在“玄武”、“夏国”、“调查”这些字眼的刺激下,如同地底的岩浆,骤然翻腾,带来灼心蚀骨的剧痛。

    训练还在继续。阳光依旧毒辣,沙尘依旧呛人,新兵们依旧在皮鞭和吼叫中挣扎。但雷诺那双死寂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龟裂、剥落。他依旧沉默,动作依旧精准冷酷,但在监督新兵进行枯燥的武器分解结合时,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些年轻、黝黑、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看到的不再只是需要打磨的“材料”,而是……伊万第一次笨拙地操作机枪时的样子,托马什在射击训练后认真擦拭镜头的侧影,萨拉在医疗训练中严肃又灵动的眼神……还有,更久远之前,训练营里那些和他一样茫然、恐惧的“炮灰”面孔。

    死亡将一切联系斩断,但留下的空洞,却让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以更加清晰的姿态浮现,带着血淋淋的棱角,反复切割他已经破碎不堪的神经。

    夜晚变得更加难熬。曾经,极度的疲惫和自虐般的加练能让他暂时昏睡。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萨拉最后涣散的眼神、伊万和托马什倒下的身影、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甚至周瑾在黑森林中看着他沾满鲜血的脸时那震惊恐惧的表情……所有的一切混杂着沙漠干燥的风声,形成永无休止的恐怖回响。他手腕上的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是在丈量他离那些逝去的生命,又远了一秒,又像是在拷问:你就这样,在这片沙漠里,腐烂下去吗?

    一天下午,在进行耐力训练——背负沉重沙袋在滚烫的沙地上往返奔跑时,一个新兵(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骨嶙峋的黑人少年)因为脱水和中暑,一头栽倒在沙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旁边的教官(不是雷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用靴子踢了踢那少年,见他没反应,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两个稍微强壮些的新兵把他拖到阴凉处“自生自灭”。

    “等等。”

    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是雷诺。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少年的瞳孔和脉搏。然后,他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将少年背了起来,走向训练营那个简陋得可怜的、只有几样基本药品的“医务室”。

    他把少年放在唯一的破床板上,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撬开他的嘴,一点点地给他喂稀释的盐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地……坚持。沙漠的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户,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沾满沙尘的教官服贴在汗湿的背上。

    少年最终缓了过来,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雷诺。雷诺没有看他,只是递给他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能量棒,然后转身离开,重新回到训练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晚上,雷诺没有进行额外的自虐训练。他坐在自己营房外的沙地上,仰望着星空。沙漠的星空清晰得近乎残忍,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冷漠地闪烁,与巴尔干山区那个绝望的夜晚看到的,并无不同。

    他摸出那块染血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在星空下泛着微光。指针永恒地停滞。他又看了看手腕上萨拉送的手表,秒针规律地跳动。过去与现在,死亡与时间,在他掌心和腕间形成诡异的对峙。

    卢卡信中的话再次浮现:“需要可信任、熟悉背景、且状态稳定的人。”

    状态稳定?他现在和“稳定”毫不沾边。他是一颗行走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内部充满了悲伤、愤怒、自毁倾向和尚未化解的创伤。回到“鹰巢”,回到任务中,他可能会害死更多的人,就像他潜意识里觉得,萨拉和“火花”的死,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可是,留在这里呢?在这片沙漠里,用训练这些“材料”的残酷,来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同时一点点被内心的空洞吞噬,最终变成“鳄鱼”那样,只剩下一具被酒精和戾气填满的躯壳?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即使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父母的血仇未报,萨拉的仇也未报。“玄武”数据的线索,与夏国有关,这可能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逃避,或许能让他暂时苟延残喘,但那条血色归途,依然横亘在前方。要么前进,哪怕前路是更深的地狱;要么,就此停步,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包括萨拉给予他的那份短暂温暖和“未来”的许诺,都彻底沦为虚无。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他想起了萨拉说过的话:“在这个鬼地方,今天不知道明天……我们需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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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她而言,那份“真实”,包括了他。尽管他笨拙、沉默、满身伤痕。

    现在,她抓不住他了。但他,是否应该去抓住一点别的“真实”?比如,真相?比如,完成那场始于血色荒原的、漫长而残酷的追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稳定”,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信任”。但他知道,他无法再继续待在这里,在训练新兵的痛苦哀嚎和自己的噩梦中,日复一日地腐烂。

    两周的期限,在沙漠单调而残酷的循环中,飞快地流逝。雷诺没有给卢卡回信。但在期限截止前一天的清晨,他找到了训练营的负责人“鳄鱼”。

    “我要离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鳄鱼”正用一把匕首剔着牙,闻言抬起独眼,斜睨着他:“离开?合约没到期。你以为这里是旅馆?”

    “我要离开。”雷诺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迎上“鳄鱼”那凶戾的眼神。那目光里没有了初来时的空洞,也没有了后来执行训练时的冰冷漠然,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坚硬的东西,像被反复淬火又冷却的金属。

    “鳄鱼”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变化。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脏话,然后挥挥手:“滚吧。妈的,又一个脑子不正常的。走了就别再回来。”

    雷诺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那套穿来的作训服,几件个人物品,染血的怀表,萨拉送的手表,以及那支保养得锃亮的HK416。他拒绝了训练营提供的交通工具,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背起简单的行囊,徒步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沙尘和绝望气息的营区。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斜,才在一个废弃的哨所旁,遇到了“飓风”公司安排接应他的车辆。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什么都没问,只是核实了他的身份,便载着他驶向最近的简易机场。

    又是熟悉的辗转,熟悉的保密程序。当那架小型飞机载着他冲上云霄,下方无垠的、赭红色的沙漠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取代时,雷诺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期待。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沙漠重量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他知道,回去,意味着重新面对卢卡,面对“幽影”小队(如果还有的话)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面对那些沾满血污的记忆,也意味着,要再次将自己投入到那个充满阴谋、杀戮和失去的世界。

    但他必须回去。为了萨拉最后那句未尽的话,为了伊万、托马什、火花、狐狸……也为了很久以前,倒在荒原上的父母,和那个曾经名为陈楚枫的、对“好好活”还有一丝奢望的少年。

    飞机降落在“飓风”公司在南欧某个秘密据点。又经过数小时的陆路颠簸,当熟悉的、被墨绿色山峦环抱的“鹰巢”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雷诺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了几分。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低矮的水泥建筑,铁丝网,停机坪,远处靶场隐约的枪声。但又仿佛一切都变了。空气中少了萨拉清脆的笑语,少了伊万粗声粗气的调侃,少了托马什摆弄设备时的专注身影。

    前来迎接他的只有卢卡队长一人。他站在主建筑门口,穿着那身磨损的丛林迷彩,背脊依旧挺直,但两鬓似乎多了些刺眼的白发。他静静地看着雷诺从车上下来,看着他比离开时更加消瘦、黝黑、眼神深不见底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在暮色中沉默地对视了许久。山风穿过山谷,带着凉意。

    “回来了。”卢卡最终开口,声音低沉。

    “嗯。”雷诺应道。

    “先去休息。房间给你留着。”卢卡转身,朝建筑内走去,“明天上午,简报室。任务详情。”

    “是,队长。”

    雷诺走向那间熟悉的、位于地下一层的单人宿舍。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丝毫未变,甚至床铺都保持着几个月前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灰。萨拉曾经坐在这里,陪他吃饭,讨论训练,规划那不存在的“假期”。

    他放下行囊,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床单。然后,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块手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

    秒针跳动,从容不迫。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一颗破碎冰冷的心,和一个更加偏执、却也更加坚定的目标。

    血色归途,未曾停歇。而他,将再次踏上,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