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南门巷子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因果铺的木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苏亦青轻轻合上里屋的门,转身就看见顾沉渊还站在铺子门口。
他身形颀长,逆着巷口路灯的暖光,手里还握着那把黑伞,伞沿垂着几滴夜露,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却依旧站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怎么还没走?”苏亦青走过去,指尖还残留着香火的余温,声音带着几分刚耗过灵力的沙哑。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看你刚才咳嗽了,怕你不舒服。身体好些了吗?”
苏亦青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头微微一暖。
今晚超度厉鬼、斩断牵绊,耗了她不少灵力,魂体一直隐隐动荡,刚才在沈知瑜家里强撑着,回来的路上也只敢闭着眼调息,不过是下车时咳了两声,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
她抬眼看向顾沉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轮廓本就锋利冷硬,此刻在凌晨的夜色里,脸色比白天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
苏亦青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果然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天生的、能滋养她魂体的纯阳之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融进骨血里的阴煞。
那阴煞冷得刺骨,像是生了根,死死地缠在他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里,比前几天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又重了一分。
“这几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苏亦青轻声问,目光落在他的心口位置。
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被他身上的纯阳之气死死压着,却依旧在一点点往外渗。
顾沉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嗯。还是那个黑袍人,站在雾里。这次能听见他说话了,他说,债,总要还的。”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原本以为,顾沉渊身上的诅咒,只是普通的家族血咒,可现在看来,这诅咒里,竟然还带着索债的阴契。
能让一个天生纯阳命格、本该一生顺遂的人中龙凤,落得口不能言、夜夜被梦魇缠身的下场,这诅咒的来头,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只是现在,她还看不透这诅咒的全貌,更不能贸然动手拆解。这诅咒与顾沉渊的魂魄缠得太紧,稍有不慎,就会伤了他的根本。
苏亦青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递到他面前。
“这个贴身带着,睡觉的时候也别摘下来。能挡一挡诅咒的反噬,至少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顾沉渊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黄符,符纸很普通,朱砂画的符纹却泛着淡淡的金光,握在手里的瞬间,心口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就轻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苏亦青,女孩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星光,能照进他藏了二十多年的、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顾沉渊接过符,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苏亦青率先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连忙错开视线,假装去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天快亮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要是符有什么不对劲,随时过来找我。”
顾沉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蓝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好。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因果铺,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凌晨的巷口。
苏亦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莫名的跳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那块红色的印记里,刚得到的因果金丝正缓缓燃烧着,而印记的边缘,竟然有一缕极淡的金光,是从顾沉渊离开的方向飘过来的,轻轻缠在了印记上。
这是……她和顾沉渊之间的因果线?
苏亦青愣了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
她现在自身难保,连活下去都要靠着一根根因果金丝续命,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可指尖那点温热,却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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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青站在门槛上,看着顾沉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回头就看见青玄正蹲在柜台前,好奇地盯着小貔貅看。
小貔貅被他的妖灵威压吓得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尾巴都夹起来了,可怜巴巴地往角落里躲。
青玄眨眨眼睛,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收敛一下气息!”
他努力收敛身上的妖气,可千年蛇仙的威压哪是说收就收的,小貔貅还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苏亦青走过去,把小貔貅拎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别怕,他是自己人。”
小貔貅这才从她指缝里探出脑袋,绿豆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青玄一眼,细声细气地“嗷”了一声。
青玄顿时乐了,蹲在柜台边,笑眯眯地看着它:“好小一只,还挺可爱的。”
旁边的金蟾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呱”了一声:“又来一个……这破店迟早要被你们挤满……”
青玄好奇地看过去,一眼就看穿了金蟾的本体,皱了皱眉:“这东西身上有邪气。”
“以前是邪神,现在改邪归正了。”苏亦青淡淡道,“不过还在观察期,不老实就送走。”
金蟾连忙闭嘴,不敢再吭声。
回到里屋。
小念早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苏亦青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小女孩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苏亦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那根从布娃娃身上延伸出来的金线轻轻颤了颤。
还是太淡了。
淡到几乎无法追溯源头。
苏亦青收回手,低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