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灯光明亮得刺眼。
关春山站在舞台中央,凤冠霞帔,眉眼含笑,那一瞬间仿佛真成了千娇百媚的杨贵妃。可他的目光落在苏亦青身上时,那种“人在戏中”的感觉突然就散了。
“你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果金线不能用,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幻境并不是关春山刻意制造的。它更像是一段被反复重放的记忆,因为执念太深,被困在了这面镜子里。
关春山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等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戏服,手指轻轻抚过水袖上的绣纹,“久到我快记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了。”
戏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
关春山的身影在明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虚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戏服,手指轻轻抚过水袖上那些绣工精细的云纹。
“这身行头,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攒钱做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怅然,“那时候,没人看好我。连师父也说我没天赋,老老实实在后台当个打杂的算了。”
苏亦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关春山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台下那些面色苍白的观众身上。那些“人”还在鼓掌,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掌心相触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唱虞姬吗?”他突然问。
苏亦青摇摇头。
关春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因为虞姬至少还能自己选怎么死。而我……”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连这张脸,都不是自己的。”
苏亦青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关春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那些观众,水袖一甩,又唱了起来。
这一次唱的不是《贵妃醉酒》,而是《霸王别姬》。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婉转清亮,咬字清晰。可苏亦青听出来了,这唱词里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哀,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顾沉渊走到苏亦青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台下。
苏亦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台下那些“观众”的脸,变了。
不再是统一的苍白僵硬,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个年代的衣裳。他们的表情也不再是狂热的痴迷,而是变成了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喜怒哀乐,各不相同。
苏亦青的记性很好,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是关敬堂带来的那些剪报上,刊登过的照片里的人。
“这些……”她喃喃道。
“这些都是来看过我父亲演出的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亦青转头,看见关敬堂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幻境。他站在侧幕旁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唱戏的身影。
“你怎么进来的?”苏亦青皱眉。
关敬堂摇摇头,声音发哑:“我不知道。我听见我父亲在唱戏,就走进来了。”
苏亦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因果金线不能用,她无法判断这个幻境到底扩大了多大的范围。但关敬堂能进来,说明这面镜子的力量比预想的更强。
得速战速决。
台上,关春山的戏还在继续。
“嬴秦无道把江山定,孤与那韩信一般样——”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婉转清亮的旦角腔,而是一个男人的本嗓,沙哑,疲惫而压抑。
苏亦青心头一动。
“关先生,”她上前一步,“你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你。”
关春山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苏亦青,肩膀微微发颤,水袖从指间滑落,垂在身侧。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亦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
“民国二十三年,有个军阀看上了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想让我去他府上唱堂会,我不肯。他就派人来跟我说,不去也行,但以后京城梨园行,别想再登台。”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关春山转过身,脸上还画着戏妆,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婉转多情,“我不能不唱戏。戏班子几十口人,都指着这个吃饭。我不唱,他们也唱不了。”
关敬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关春山看着他,眼神柔软了几分。
“敬堂,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趴在我腿上听我吊嗓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你娘说你长大了也能成个好角儿,我说不行,唱戏太苦了,不能让孩子再吃这份苦。”
关敬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关春山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堂会那天晚上,那个军阀喝多了酒,让我给他唱《贵妃醉酒》。我唱了,唱到一半,他让我过去给他斟酒。我没去,他就恼了。”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我是……是……”关春山的声音卡住了,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说我是在立牌坊,一个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台下那些“观众”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愤慨之色。
有人小声说:“不是这样的。”
“关老板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被冤枉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
关春山却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就被抓了。他们说我跟小日子勾结,证据确凿。我冤枉呐!可我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听,一旦喊冤,就是一顿酷刑毒打,叫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行了。我强撑着想回家,想见你娘最后一面,想抱抱你……”
他看向关敬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我……没走到家。”
“爹啊!!”
关敬堂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顶着全白的头发哭成个小孩。
关春山看着他,眼里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在画满戏妆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最终却也只能闭了闭眼,别开脸看向苏亦青。
“大师,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