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老胡同弯弯绕绕,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苏亦青和顾沉渊按着馄饨铺老板给的线索,在胡同里转了两圈,才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孟庆余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两侧的院墙斑驳,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找谁?”
“请问是孟庆余孟老先生吗?”苏亦青上前一步,“我是关敬堂关先生的朋友,想跟您打听一些梨园行的旧事。”
孟庆余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关敬堂……关春山的儿子?”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不大,种着几盆花草,墙角堆着些旧箱子,跟苏亦青他们在戏院后台看见的那些很像,只不过褪了色,估计是放了很久了。
孟庆余颤巍巍地站起身,把他们领进屋,倒了几杯茶。
茶叶是陈年的,茶汤发褐,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想问什么?”孟庆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苏亦青拿出那枚旧戏票,递到他面前。
“您认识这张戏票吗?”
孟庆余接过戏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京城大戏院的票?还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他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手指猛地一颤,“坤伶绝唱……这是白老板的票!”
苏亦青眸光微凝:“白老板?您说的是……”
“白玉兰。”孟庆余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京城最有名的坤伶,唱旦角的。她跟关春山,是梨园行公认的金童玉女。”
他叹口气。
“白老板唱戏好,人也和气,戏班子里的老少都喜欢她。她和关春山关系最好,两人经常同台,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她后来……”
“死了。”孟庆余闭了闭眼,“关春山出事之后没几天,她在大戏院唱了最后一场戏。唱完就……就没了。”
苏亦青看着他的表情,心头一动:“您知道内情?”
孟庆余摇摇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记得,关春山出事那几天,白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戏班子的人劝她,她就哭。”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要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寻梦’。”
孟庆余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那天晚上,大戏院里没有观众,只有我们几个戏班子里的人。白老板一个人在台上唱,唱到‘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目光悠远,望着墙头的石榴花,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场景。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某个方向,脸色煞白,突然对着后台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把我也写进去了。’”
苏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这个‘他’是谁?”
孟庆余摇摇头:“不知道。我当时想追问,但白老板说完那句话就晕了过去。我们把她抬到后台,她醒过来之后,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不停地哭,谁来都劝不住。”
“后来……过了几天,白老板又来找我。”孟庆余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要唱最后一场戏,让我帮她印几张戏票。”
苏亦青看着桌上那枚旧戏票。
“就是这张?”
“对。”孟庆余点头,“她让我在戏票背面写几个字。我问她写什么,她就给我写了这几个字。‘坤伶绝唱,以命入戏’。”
“这几个字有什么含义吗?”
孟庆余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张戏票来找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苏亦青与顾沉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听孟庆余说的,这个白玉兰似乎早就料到,有一天会有人拿着戏票,来探寻当年的事情。
苏亦青继续问:“那场戏,唱的是什么?”
“还是《牡丹亭》里的‘寻梦’。唱到同一句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这么谢幕下台去了。”
孟庆余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毕竟这个行当,戏比天大。从拜师学艺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一旦开锣,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演完了才许下台。
白老板唱了那么多年戏,早不是愣头青了,却偏偏犯了这么基础的忌讳。
实在让人想不通。
他的思绪一时飘远了,顾沉渊屈指扣了扣桌面,才将他从旧时光里拉回来。
孟庆余叹了口气,“第二天,戏班子的人发现她面朝下,死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手里攥着这张戏票,掰都掰不开。”
“她徒弟把她的尸体掰过来,吓了一跳。”
“因为她居然是笑着死的。”
苏亦青:“笑?”
“对,很夸张的笑,把当时几个动尸体的人都给吓到了,后来只能急匆匆下葬,搞得别人都以为白老板是染了什么怪病才死的。”
苏亦青低头看着那枚旧戏票,沉默了很久。
“白老板的遗物,现在还在吗?”
孟庆余想了想:“当年白老板没有亲人,后事是戏班子帮着办的。她的东西大多捐给了戏曲博物馆,但有一件……”
他顿了顿。
“有一件东西,她生前交代过,要留给关春山的。可关春山那时候已经没了,那东西就一直放在戏班子的库房里。”
“什么东西?”
“一把扇子。”孟庆余比划了一下,“玉骨扇,这么大。那是白老板最心爱的东西,走哪儿都带着。她说这把扇子是个高人送给她的,能保平安。”
苏亦青心头微动。
“那个高人,是不是个道士?瘦高个,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孟庆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亦青看了眼顾沉渊,斟酌片刻,决定如实相告:“那个道士,也去找过关春山。”
孟庆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下脚步朝两人看来,嘴唇抖了抖。
“那个道士……也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