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金线还搭在白玉兰的眉心,那些画面却已经断了。
画面从眼前消散时,苏亦青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白玉兰的魂魄在微微颤动,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她收回金线,后退半步。
台上的灯光暗了些,白玉兰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更加虚幻。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水袖从腕间滑落,露出腕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那是魂魄的裂痕。
“你撑不了多久了。”苏亦青看着那道裂痕,说道。
白玉兰点点头,将水袖拉下来,遮住那道裂痕。
“我知道。从我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苏亦青看着她,沉默片刻,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白玉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彩。
“我想知道,关老板到底有没有通敌。”她说,“我想知道他死得冤不冤。我想知道,那个道士为什么要害我们。”
“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苏亦青看着她,心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揪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关春山的案子,我会查清楚。那个道士的身份,我也会查清楚。”
白玉兰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画满戏妆的脸颊淌下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冲出两道白痕。
“谢谢你。”她的声音发颤,“我等了九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她朝苏亦青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戏曲人物的礼,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大师,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转过身,走到舞台边缘时,从戏台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面没有字。白玉兰捧着它走回来,双手递到苏亦青面前。
“这是我从戏台底下发现的。”她说,“应该是关老板出事前藏在那里的。我打不开它,但我知道,这上面记着的东西,跟那个道士有关。”
苏亦青接过册子,入手很轻,封面光滑,带着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关春山的笔迹,而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工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命格八字……”苏亦青一页页翻过去,眉心越蹙越紧,“这是一本命谱。”
“命谱?”白玉兰不解。
“记录生辰八字和命格走向的簿册。”苏亦青合上册子,抬眸看她,“关春山从哪里得到的?”
白玉兰摇摇头:“不知道。他出事前那段时间,总是神神秘秘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人进。有一次我给他送饭,看见他在写什么东西,见我进来,立刻收起来了。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
苏亦青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命谱。
封面的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她心头一动,把命谱收好,抬眸看向白玉兰。
“白老板,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白玉兰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缕头发。头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关老板的头发。”她停顿一下,“当年他出事之后,我偷偷剪下来的。我想着,万一有一天等到了那道士说的人,或许能用得上。”
苏亦青接过那缕头发,指尖轻轻抚过发丝,心头微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符纸上画下一道安魂咒。
咒纹一笔画成,血色的纹路在符纸上缓缓蔓延,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她将符纸折成一只纸鹤,托在掌心。
“白老板,跟着这只纸鹤走。”苏亦青松开手,纸鹤扑扇着翅膀,缓缓升空,“它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白玉兰看着那只纸鹤,点点头。
“多谢。”
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抬起双手。
双手齐眉,掌心相对,微微躬下身体。
谢过全场衣食父母。
等她直起身,纸鹤已经飞到了舞台上方,绕着舞台盘旋一圈,朝后台的方向飞去。
白玉兰跟着纸鹤,一步步走向舞台深处。
走到舞台边缘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亦青一眼。
“大师,那个道士说过一句话。”
“他说,‘陈家的东西,迟早要还的。’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我想,这句话或许对你有用。”
苏亦青心头微动。
“多谢。”
白玉兰点点头,转过身,跟着纸鹤走进了黑暗里。
舞台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苏亦青头顶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片刻后,幻境消散。
苏亦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因果铺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枚玉佩。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发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见她醒来,他放下桂花糕,关切地问:“苏掌柜,你没事吧?你坐了一整夜。”
苏亦青摇摇头,把玉佩放回桌上。
“几点了?”
“快七点了。”青玄说,“顾先生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我看你一直没醒,就没叫他进来。”
苏亦青一怔,转头看向门口。
因果铺的门虚掩着,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顾沉渊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他用口型问。
苏亦青点点头,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头发肯定乱得不成样子。
青玄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嘿嘿一笑:“苏掌柜,你头发翘起来了。”
苏亦青抬手摸后脑勺,果然一撮呆毛支棱着。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去,顾沉渊已经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微凉。
“顾沉渊。”她只觉得耳朵一热,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
顾沉渊微微挑眉,等她说话。
苏亦青张了张嘴,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青玄在旁边捂着嘴,笑得银发都在抖。
“哎呀呀,真是没眼看。”在苏亦青恼羞成怒之前,他缩回神像里,“我困了,去睡回笼觉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晨光里浮动的灰尘。
“……”苏亦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顾沉渊低头看着苏亦青,蓝灰色的眸子里沉着一点笑意。他拿出手机,打字。
“苏老板,你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