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青瞪着屏幕上那行字,一时语塞。
顾沉渊垂眸看着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沉着浅浅的笑意,却没有收回手机的意思,就这么举在她面前,一副“你不回答我不收手”的架势。
“顾先生,”苏亦青清了清嗓子,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你来多久了?”
顾沉渊看了眼手表,比划了两下:四十分钟。
他早上出门前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挺括,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气味。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晨光里,跟苏亦青这副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头发乱翘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苏亦青下意识又摸了摸后脑勺,那撮呆毛还支棱着。
顾沉渊的目光在她发顶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苏亦青瞪他一眼,转身去里屋洗漱换衣服。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顾沉渊已经把那本命谱翻了大半。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修长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命谱推到桌子中间,示意她看。
苏亦青走过去,低头一看,顾沉渊在命谱里夹了几张便签纸,每张上都标注了一个人名和对应的页码。
“这些人,你都认识?”她问。
顾沉渊点点头,拿起手机打字:“京城商界、政界、梨园行,民国时期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上面了。每个人旁边的标注,都是死亡时间和死因。”
苏亦青一页页翻过去。车祸、急病、意外、失踪……死因五花八门,但死亡时间都集中在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五年之间。
两年时间,几十条人命。
“这不是命谱。”她脸色微沉,“这是死亡名单。”
苏亦青把命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道士姓陈,自称能通阴阳、改命数。他说他手里有一本簿子,上面记着所有人的命。他说,只要簿子在手,他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我尽全力,只记下了这些。”
苏亦青放下纸条,看向顾沉渊。
“关春山说的‘簿子’,应该就是那个道士手里的东西。他靠那本簿子操控人的生死,关春山和白玉兰只是其中的两个。”
因果铺里安静了一瞬。
太阳逐渐升了起来,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泛黄的命谱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映得有些刺眼。
顾沉渊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片刻后,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里是一份发黄的档案,抬头写着“民国二十三年京城警局档案”几个字。
“这是你查到的?”
顾沉渊点点头。
苏亦青接过手机,一页页往下翻。
档案里记录的是关春山案的相关卷宗,但内容支离破碎,很多页被涂黑或撕掉了,只剩零星几段还能辨认。
她看到其中一段,目光顿住。
“关春山被捕前,曾去城南陈府唱堂会。堂会结束后,关春山与陈府管家私下交谈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又是陈府。
苏亦青抬眸看向顾沉渊:“你查到陈府的详细信息了吗?”
顾沉渊颔首,接过手机又打了几行字递过来:“陈府的主人叫陈怀远,民国时期京城有名的实业家,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交情。但陈家发迹很突然,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苏亦青心头微动:“凭空冒出来的?什么意思?”
顾沉渊继续打字:“陈怀远祖上是江南农户,家境贫寒。他二十岁来京城谋生,在一家药材铺当学徒。十年后,他突然发迹,开了自己的商号,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五年就成了京城数得着的富户。”
“一个药材铺学徒,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苏亦青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这速度,确实快得不正常。”
顾沉渊看着她,眸色沉沉。
苏亦青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人在用邪术改命。
“关春山说那个道士姓陈,会不会就是陈家人?”她问。
顾沉渊接过照片,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灰袍道士的身影,眉心微蹙。
他拿出手机打字:“陈怀远的家族谱系我让人查过,没有这个人。”
苏亦青屈指抵住下巴,陷入沉思,“也许是旁支,或者……”
“他根本不是陈家的人,只是借了陈家的势。”
她说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
“我想去一趟城南。”她转过身,看着顾沉渊,“去陈氏草药堂看看。”
顾沉渊微微挑眉,用口型问:“现在?”
“嗯。”苏亦青点头,“陈守仁死了,但他在那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店,周围的街坊邻居应该对他有印象。也许有人知道陈家的事。”
顾沉渊没有犹豫,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程特助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回过头来刚要开口,被顾沉渊一个眼神止住。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片刻后把手机递到苏亦青面前。
“陈氏草药堂的地址我让人查过了。陈守仁死后,铺子就关了门,后来那条街拆迁改建,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家茶叶店。不过周围的老住户还有几家没搬走,也许能问到什么。”
苏亦青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还给顾沉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男人正低头继续打字,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
“顾沉渊。”她叫他。
顾沉渊抬眸看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的天光,像一汪沉静的水。
“你这几天不用去公司?”苏亦青问,“堂堂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天天跟着我往外面跑,没问题吗?”
顾沉渊摇摇头,打字。
“公司有程特助。”
副驾驶的程特助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沉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在心里默默垂泪。
他是特助,不是CEO。
顾先生这是要累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