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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恩必报,债必偿

    「昨夜掖廷永巷有人『走了』。李二,你与任大郎去『送一送』。」田典事皮笑肉不笑地道:「本是该回程路过时顺带办的,可在这儿耽搁了不少时间……」

    刘树艺深深看了田典事身后的任拓一眼,忽而想起李昊前几日说的话——

    「能给我照拂的人刚刚调走,要杀我的人怕很快会再次动手。」

    莫非,真有问题?

    不然,为何偏偏又是他与任拓?要杀他的人这是……不打算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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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昊没有拒绝的资格,赶忙起身应下。田典事低声哼了哼,转身便走。刘树艺登时有些急,赶忙叫了李昊一声,可最后也只是对李昊叮嘱:「你,多加小心……」

    李昊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快步跟上。

    刘树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焦急:「若你是错的,不过就是杞人忧天。可若你是对的……又如何能逃得过去?此时人为刀俎,我等皆为鱼肉,要我帮你?

    「且先看你……能否活着回来吧。」

    「掖庭永巷」名字很大气,实际很逼仄。这地方就在掖廷宫的宫墙边,是浣纱局与太极宫间的一条长巷,巷子里建有屋舍,供没有品级的低级宫女居住。

    这些掖廷宫女与奚官奴类似,也多是罪人亲眷,被罚没入宫,成了贱籍。

    所谓「人走了」,便是「人死了」;所谓「送送」,便是「搬尸」。

    奚官局掌所有宫人的丧葬,小殓丶大殓丶营冢丶下葬,整个丧葬流程都是这里的分内事。故而,出力气丶搬尸体自然也是分内事。一路上,田典事说得详细。

    这并非是在为李昊两人解惑,而是他习惯性彰显自己的官威见识。典事丶掌固都是奚官局最基层的小官,除了这些奚官奴外,他们也别无他处能去彰显自己。

    李昊也正需要这些知识,一路上他既偷偷观察着,熟悉一道道门禁通行核验的尺度,一边又会适时「捧哏」两句,经常会问到田典事的痒处,愈发让他滔滔不绝。

    眼见如此,倒是让田典事对李昊观感不错,至少表情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怨毒。

    旁边,身高体壮的任拓始终沉默前行,闭口不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连田典事都走得有些喘气,终于到了掖庭宫的那处永巷。田典事站在屋外,冲里面努努嘴,并不打算进去,「一会儿院外寻我,直接去殓尸房。

    「本官得去寻掖庭宫的同僚叙叙旧……」

    语罢,田典事一刻也不愿在这晦气所在多待,径自向院外走去,将两个人独自留下来。任拓也不当先走,只在一旁抱着膀子看着,显然是让李昊走在前面。

    空气似冷了一分。

    李昊冲他笑了笑,吸气丶推门,踏步入内。

    户枢「吱呀」一声,刺耳难听,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

    白天,宫女们多被人役使,屋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片死寂。

    房间很低矮,但又很宽大。

    说低矮,是它高度不过两米左右,梁木仿佛压在头顶,显得极为压抑。说它宽大,是这房间很长,顺着永巷的墙壁而建,足有数十米。

    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就是土坯砌成的通铺,枯草凌乱铺着。粗看一眼,至少该有三十馀人挤在这儿。而这样的房间沿永巷排了一长排,像一片沉默的棺椁。

    墙壁单薄,聊胜于无地挡着风。

    李昊缩着脖子向前行走,并非全是因为冷。他能感觉到,任拓始终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耳膜。寒意渗进来,周身发冷。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

    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压抑的房间里被放大。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仅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似择人欲噬的巨口。

    早先的意外跌落,今日的特意点名,两人的单独行动。

    任拓的沉默,紧跟的脚步,冰冷的眼神……

    李昊慢慢摸索向前,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任拓的每一丝动静——呼吸的节奏,脚步的停顿。在逼仄的空间里,对方堵住了通道,自己几乎无处可逃。

    终于,借着门口那点可怜的光向前摸索,直到里间,昏暗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脸色惨白如纸,模样瘦削,不算漂亮。间色裙外裹着不合身的小袄,静静躺在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是被冻死的。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居所,靠墙壁的人存活率会明显降低。

    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

    李昊很感慨,却压下心中触动,似当年在学校看着一位位大体老师。

    走到那女孩儿的前面,背对着任拓站定。他能感知到身后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突然,李昊开口说话,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任大哥,谢谢你!」

    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些慌乱。李昊回头时,看到任拓正探手入怀,动作突兀地停住,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古怪,随即被更深的阴鸷掩盖。

    「你谢我什麽?」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月初我是与任大哥一起去做活,结果跌伤脑袋。若非是任大哥救我,我怕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岂能不谢?」

    「呵……不用谢我,你不记得跌落前的事了?」

    「一点也想不起了,但为人在世,『恩必报,债必偿』。」说着,李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任拓,「些许谢仪,还望任大哥不要嫌弃。」

    任拓审慎地接过,打开一看,眼前一亮,缓缓咽了咽口水。

    「这……你从何而来?」

    「任大哥莫要多问,快些吃掉,被那姓田的发现可就不美。」

    「可……可这……」

    「搬尸这事多是晦气,他急切间不会过来,快吃吧,我替你遮掩。」

    任拓深深看了李昊一眼,似乎在做什麽权衡犹豫。

    随后,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土床沿上,随便擦了擦手,离那尸体远些,大口咀嚼起来。布包中有三张饼丶两颗蛋,他吃得很快,布包飞速见底,他丝毫没打算留。

    「好吃麽?」李昊面带关切。

    任拓没有回应,而是一口气吃完,最后将所有残渣都倒进嘴里。随后,他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对李昊道,「嘿,好久没能吃这麽饱了。吃饱了……」

    他站起身,丢掉包布,从怀里掏出一节磨光丶磨尖的骨头。

    任拓狞笑道:「才好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