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匕不算长,但磨得很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任拓壮硕的身体像一堵墙,站起身后瞬间填满本就狭窄的过道。李昊右脚后撤半步,故作惊疑。
「任大哥,这是做什麽?」
任拓长长吐了口气,骨匕在掌心攥得死紧:「二郎,别怪我,要怪就怪皇帝,是他把咱们打成奚官奴。」他将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挤过齿缝,「现在,有人要你死。
「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语罢,任拓合身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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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匕首带出声响,直刺李昊心窝,动作迅猛,力道蛮横。
李昊几乎是提前就做出反应。
后脚小幅度急速蹬地,身体瞬间后撤半步,同时核心发力,上身流畅地侧闪。微小的移动在狭窄空间内已是极限,堪堪让骨匕擦着他的衣襟刺空。
李昊早有戒备,心念电转。
这副身体很差,比不过曾经那个健身丶练拳的自己,年幼丶瘦弱,力量丶速度和抗击打能力更远逊于眼前的壮汉。硬碰硬的封手不能用,风险高,控制不住对方。
一旦被对方蛮力挣脱,骨匕瞬间就能要命。
他双眼飞快转动,冷静观察着周遭。空间狭窄,通道仅容人错身,左侧是是低矮的土床通铺,上面还躺着一具尸体。站上去直不起腰,也不利于大幅度的踢击。
对方的骨匕虽短,但距离够近,在贴身战中极其致命,拍手也需慎重。
思索间,对方再度刺来骨匕。
骨匕擦过耳畔,李昊矮身滚上床铺,抱起女孩儿尸体聊作遮挡。尸体冰冷僵硬,鼻端的气息令人不安。趁任拓一怔,他丢开尸体,四肢着地在通铺上横移拉开距离。
「任大哥,何必如此?我们谈谈?」
「嘿……」任拓不再多话,双眸死死盯紧李昊。
李昊也在盯紧任拓,眸子急动,视线在对手的手腕丶眼睛处连番扫过。随后他踩着通铺低下重心,左手为前手丶躬身马步,摆出一个变了形的「警戒式」。
「故弄玄虚……」任拓一步榻上通铺,再度攻来。
就在移动侧闪的瞬间,李昊的前手闪电般刺出!不是拳,而是五指并拢丶指尖绷直的标指,直取任拓因前刺而暴露出的右眼!动作短促丶直接丶毫无花哨。
李昊最喜欢截拳道的效率理念,「连消带打」丶「一击制敌」。
「砰」的一声,任拓本能地一声痛吼。
他完全没料到这瘦弱小子还会反击,且身手利落,角度如此刁钻迅猛。他刺杀动作硬生生中断,持匕的右手下意识地回护,身体因失衡和剧痛而微微后仰。
李昊没有丝毫停顿。
任拓后仰的瞬间,李昊再度沉下身体,支撑腿猛然发力,右腿如同鞭子般自下而上丶由内向外快速勾踢,坚硬的胫骨狠狠扫在任拓支撑腿的小腿上。
又是一声闷响。任拓整条右腿一软,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对手门户大开的刹那,李昊后手没有选择攻击,而是猛地推向任拓抬高的持刀手臂,推向肘关节外侧。
任拓下意识松了手,骨匕被这一推擦过他的发髻,跌落在远处。若是他刚刚没有松手,这一下用力的拍推将会致命,骨匕会被他自己握着刺进自己的脑袋里。
兔起鹘落的瞬间,两人交手一合,暂时分开,各自拉开距离,都在戒备。李昊有些遗憾,力量还是太弱,速度也慢,否则刚刚足以杀死对方。
任拓的脸因剧痛而扭曲,有些惊疑不定。他揉着眼睛半跪在通铺上,左眼死死锁定面前这个少年。看着他前手再次微微探出,又摆出那个奇怪的拳架。
这小子,哪里学来的把式?
狭小的空间里,粗重的喘息回荡着,少女的尸体横躺着,少年瘦弱的身躯紧绷着。通铺下的稻草渗出霉湿味,李昊能听到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但少年的眼神却异常冷静,映着四周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任拓直起身子,脑袋忽而重重撞上了木梁。他连忙伏低身体,可一时又不好行动,刚往前挪动李昊就踩着满铺稻草飞快后退,他一下地对方复又绕着归来。
他这才发现,狭小的空间,逼仄的环境,对自己并不友好。
李昊:「任大哥,咱们没有仇怨。不如聊聊,谁要你杀我?」
任拓没有说话,他也没去试图寻找那柄骨匕,只是闭着右眼,双手攥拳。「小子,别挣扎了,你太瘦弱了。只要被我捉住,你就完了。过来,我给你个痛快。」
「嘿……你大可以试试看。」李昊也不再说话,就在黑暗中与对方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任拓渐渐失去耐心。他打算拼着受伤也要捉住对方,只要捉住对方他就能掐死这瘦弱的小子。可就在他要动作时,忽而感觉口舌有些发麻。
随后,他发觉自己咽喉火烧似的痛,肚子也骤然绞痛起来,痛感瞬间变得剧烈,一刹间他甚至已直不起身。变故来得突然,任拓蜷缩下来,抱着喉咙跪倒。
李昊没有放松警惕,但却一边观察着任拓的症状一边平静道:「任大哥,你现在是不是咽喉食道严重灼痛,腹部则是绞痛,有剧烈的恶心感,想吐?」
任拓没有回答,咬牙向前挪动,却只是刚刚动作就被痛感打断。就这麽动一下,冷汗已经遍布全身。「你……你怎麽知道?」刚说完,他立刻便乾呕起来。
「症状很典型,没猜错的话该是『三氧化二砷』,哦,俗称『砒霜』。」
「你,你下毒!」
「诶,不能这麽说,毒是别人下的,东西是你自己要吃的,关我屁事?」
「恶毒的小子!」
「先聊聊看,任大哥,谁要杀我?说出来,我救你。」
「解药,你有解药?给我!」
「给我解……」话音未落,任拓「哇」的吐了出来,中毒的症状突发且猛烈。
李昊仍旧戒备:「安心,任大哥,砒霜之毒很难立刻毙命。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你会严重腹痛丶水样腹泻,呕吐物带血甚至胆汁,腹泻便中都会开始带血。
「再然后,尿量减少,血压下降,全身酸痛,烦躁不安,头痛头晕。」
「别废话,拿解药……」
「再之后,没人救你的话,你会昏迷丶抽搐丶因呼吸中枢麻痹或循环衰竭而渐渐死亡。这个过程很漫长,大概一天左右,慢的话要两天。过程会非常痛苦。」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笑道:「我可以救你。」
「救我,求你救我……」腹痛如绞,任拓又觉得舌头发麻,几乎难以说话。
「你得了我的承诺,我救你!说,是谁要杀我!」
「田,田典事!」
「区区一介典事,他不够资格。你背后的人是谁?你入奚官局却没被人欺辱,必是有人在保你,说!是谁?!谁给你额外的食物?是谁把你养了起来?!」
短暂的犹豫,可身体的痛苦折磨来得太过剧烈,任拓到底还是开了口,「是奚,奚官丞……」任拓发觉舌头已十分麻木,说话已经不太利落。
「哪一个?!」李昊厉声喝问。
「汪……汪……」这不是狗叫,是一个人的姓氏。脑海中,某个眉毛灰白丶慈眉善目的老宦官一闪而没。奚官局有两位奚官丞,正九品下的小官,姓汪的口碑不错。
李昊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了「书令史」杜勘,拼图又多了两块……
他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锐利如刀。
眼见任拓的症状愈发严重,李昊终于松了架子,却还是与对方保持着距离。他蹲在通铺上,微微蹙眉:「你说话不利索,是不是觉得口舌四肢发麻丶呼吸困难?」
任拓强撑着点了点头,眼中却出现了些许希望,这个少年似乎真懂毒理,那他应该真的能救自己,他颤颤巍巍地伸着手,含糊道:「揍……揍我……」
李昊「呵」了一声,先跳了下去。
他绕过任拓寻到那枚骨匕,塞到左边靴筒里,边走边道:「不止是砒霜,你的症状不对。里面应该还加了乌头硷,这玩意0.2毫克就能让人中毒。
「下毒之人是往大剂量加的,否则你毒发不会这麽迅速。」
任拓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李昊从过道向外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自会救你。可能不能活下来,要看造化。」说着,他开始向外跑去。
一边跑,李昊一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中毒啦!」
求救也是救,李昊并未食言,他从未说过自己有解药。
任拓伸着手,呼吸急促,目眦欲裂。
「哇」的一声,又是一轮呕吐。这次,呕吐物里带着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