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坊门都还未开,戴家的院门反倒先开了。
腿上丶肋下的刀伤让李昊步伐微跛,即便有刘树艺搀扶,仍然走得痛苦,可他还是踏入了燕家暖阁。此时屋内炭盆减少到两个,也留了缝隙通风,空气依旧憋闷。
一开门,药气与隐约的腥秽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刘树艺眉头蹙紧。
老医师名叫常念,此时早已起来,正在看顾着江念远。同时还有一位四十馀岁丶面容敦厚的中年医者,看模样与常念相近,该是其子常升。两人守在榻边,满面忧色。
「国公!」
见李昊抵达,常念急忙迎上行礼,指着榻上脸色潮红丶呼吸粗重的江念远,声音发颤,「从后半夜起,江大郎便开始发热。伤口周围红肿灼手,硬结已蔓延开来。
「此乃邪毒炽盛,内攻之兆啊!老朽已用了『黄连泄心汤』并外敷清热解毒的草药,可这热势……怕是,怕是……」刘树艺紧张问道,「怕是什麽?没有办法麽?」
常升叹了口气,插话道:「疮毒至此,纵华佗在世,也十难活一。」刘树艺愕然无语。没有抗生素,连酒精和生理盐水都无,在这个时代里,发炎与绝症确实无二。
不过李昊并未紧张,而是先去门后净了手,随后才径直上前。
他掀开被褥,以手背轻触创周——热力逼人,肿胀处硬实如木。又俯身细看:渗出物浑浊,呈淡黄浆液,非是脓液。再探颈脉,数而有力。至此,他松了口气。
「莫慌。」他收回手,平静道:「此非毒气内陷,是瘀血郁结皮下,化为热毒。热虽盛,但局限在伤口周围,脓未成,毒未入血。正是截断病势的关口,可治。」
「可治?」常升忍不住道,「这般红肿高热,分明是……」
「是『炎症』。」李昊用一个陌生词汇打断,「嗯,简单说,是身体正气与伤口邪气正在交战。红肿热痛,正是交战最激烈时。我们要做的,不是光靠吃药清热……」
「那是?」
「打开通路,帮正气一把。可有银针?我做一遍,你们来看,认真学。」
这话一出,常家父子齐齐打了个哆嗦。昨日李昊那一套起死回生的疗法,确实是让常年震撼,之后开出的药方也与他常用的多有不同,确实让他起了偷师的念头。
因此,他才主动接下照顾伤患的活计,还将他儿子一并叫来,就是想一起来学。
可这医家妙手,有几人愿意随便传授?
所谓「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每多一人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这本事也就再难安身立命。别说什麽葛洪丶孙思邈,那是神仙,岂能与凡人相提并论?
却没想到,这小国公竟还主动教学起来?
这可是你让看的啊!这麽多人都听见了!不看白不看!
父子俩压抑着激动,从两边探头过去,认真观摩。
李昊取过银针在烛焰灼烧至通红:「第一步,『刺络泄热』。在红肿最硬处浅刺,放出郁结的瘀血与热毒,如同开渠泄洪,可立刻减轻局部压力,缓解疼痛。」
话音未落,针尖已快速在红肿边缘落下数点。暗红近黑的稠血缓缓沁出。常念震惊之馀急忙拦道:「国公!这放血之法是否太险?高热本已耗气,再失血恐伤元神啊!」
现代中医博采众长,早已知道减轻局部张力丶释放炎性介质的重要性。
可在初唐,这一手确实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李昊笑了笑,手法稳如磐石,继续道:「浅刺在络,不在经脉,泄邪不伤正。您看这血色——暗黑稠滞,此乃败血瘀毒,留之反为大患。」常家父子俩面面相觑。
李昊收了银针,仔细清洁伤口,同时道:「第二步,内服汤剂需变。您用的黄连丶黄芩丶栀子清热,方向对,但力道散。需加皂角刺一钱丶炒穿山甲片五分。」
「这…这是透脓之药!」常念愕然,「脓尚未成,岂可妄用攻透?此乃大忌!」
「非为透脓。」李昊目光如炬,「此二药善走窜疏通,能入血分直达病所。我要它们将清热药力直接引至红肿硬结之处,化散其根。此谓『以通为清』。
「再加生黄芪二钱托底固表,防正气外泄。这是内外合治,通托兼施。」常念父子对视,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治法完全违背「未脓忌攻」的常理,简直闻所未闻。
这……能成麽?
「第三步,才是外敷。」李昊续道,「昨日单用蜂蜜甚好,今日需加强。用新鲜蒲公英……不,忍冬藤一两丶生甘草三钱,水煎浓汁,放凉后与蜂蜜调匀,作为敷料。」
「忍冬藤的藤蔓有通络散结之力,胜于花叶。甘草增清热解毒之效,兼能缓刺激丶护创面。」李昊从容解释,随后再去净手,同时话锋一转,说出最关键一句:
「切记,所有用于伤口接触的布条丶敷料,必须沸煮半刻钟以上,取出后以火盆彻底烘乾。换药前,手需以皂荚反覆搓洗,尤其指甲缝,再于火上快速掠过。」
「此…此是为何?」常升彻底困惑,「药材洁净即可,何以如此繁琐?」
「因『邪毒』不可见,藏于污秽丶生水乃至口气之中。」李昊直视他,显得极有耐心,「煮沸高温才可杀灭其大半,此谓『消毒』。防新毒侵入,比清除旧毒更为紧要。
「此乃预防『邪毒内陷』(全身感染)第一要义。」
常念父子听罢,满心都是疑窦,却又被李昊严密的逻辑与自信的气场所震慑。
「这…国公,实话实说,老朽从未听闻如此治法。」常念苦笑拱手,「但…愿依国公之法一试。只是,若热势不退,肿结不散……」
「那就证明我学艺不精,误了江兄弟性命。」李昊接过话,语气无波无澜,「一切责任,我担。」随后,他又详细指导了两人忍冬藤甘草蜜膏的调制,随后方才离去。
很快,静室中重又安静下来,只余煎药细响与江念远粗重的呼吸。
常家夫子静立榻边,目光都锁定在伤者潮红的面容上。
李昊是堂堂国公,又是这部曲郎主,他们不好也不敢多做争辩,可到底这些法子成不成,还要待看明日的效果,这江念远的身上是热退肿消,还是不可挽回的化脓。
常升心下有些没底,小声对父亲问道:「大人,你觉得如何?」常念下意识想要捋须,可想起一会儿还得净手,他动作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反问道:「你觉得呢?」
常升蹙眉摇头,「闻所未闻,孩儿……心中没底。」
常念嘿了一声,「你还只是没底,若在昨日,我早早便告辞而去,生怕这病人死在我的手里。可经过昨日那一下……我愿意试一试。儿啊,为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什麽?」
「你丶我,咱们常氏医舍,这次都遇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午后未时,天色惨澹。
因昨日坊间凶案,亲仁坊已冷清许多,往日嬉闹不复。一辆精致马车停在戴宅外,戴义留下的三名部曲麻利套好车——一人执辔,两人按刀护持。
马车缓缓驶出坊门,转入启厦门大街,车轴声吱呀作响,朝着景风门方向而去。
李昊换上一身礼服,将赴宫中大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