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殿内,大乐绕梁。
李世民并未太过严肃,此时正随意与下首的宗室丶臣公们闲聊。随后,在光禄寺的安排下,宫人们穿花蝴蝶般渐次入内,为皇帝丶宾客一一奉上食物丶斟满清酒。
满堂济济,《燕乐》将终。
李世民稍一抬手,大殿顿静,他擎酒捻须朗声笑道:「维贞观元年,岁次丁亥。朕承天命,嗣守宗祧。赖天地垂佑,祖宗遗德,文武臣公同心协力,天下初安。」
雄浑的声音不断回荡着,冕旒的缀珠轻轻晃动着,天地人臣都在侧耳倾听。
「忆昔隋室板荡,海内分崩,生灵涂炭。我大唐文武,或运筹帷幄,或披坚执锐。栉风沐雨,共拯危难,方有今日小安。此非朕一人之功,实乃众卿同心之效。」
众臣连忙恭谦,齐声道:「全赖陛下英明……」李世民摆手打断,豪气恣意。随后,他又话锋一转,「然丧乱之后,百废待兴,百姓犹未丰足,四夷犹未全靖。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值此良辰,朕特赐此宴,非为耽乐,正欲与诸公共享太平之始。愿我等君臣同心,共成治道。使天下仓廪实,礼义兴,远人服,方不负昊天所命丶万民之望……」
正自说着,李世民原本畅快的目光倏尔一凝。视线所及处,他发现了一点异样——国公那排竟足足有两个座位是空的!从他这里向下看去,竟显得如此扎眼。
竟有人无故缺席?还是他的国公?
着实败兴。
他未动声色,继续道:「愿自今以后,君臣协心,各尽其诚。请满饮此爵,一为天下苍生贺,二为在座贤良贺,三愿社稷永固,岁稔人和!」几句开场,满殿轰然。
《燕乐》骤至高潮,随后无比丝滑地切成了《清商乐》,耳畔旋律忽而声声典雅。众臣们也即放松下来,互相遥敬道贺,推杯换盏,渐渐显德殿内变得嘈杂热闹。
见皇帝已重新落座,随侍的内常侍这才赶忙近前,凑向李世民低声禀报。
下首处,封德彝瞥见这一幕,悄然竖起耳朵。如今新朝雅政,权力洗牌,正该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依稀间,细碎对话传来,「吴国公」丶「处置」丶「翼国公」……
嘶……秦琼被什麽吴国公给处置了?何意味?
吴国是杜伏威的封号,他前日才刚被皇帝平反,其子原本还是个奚官奴,这人才刚刚继国承家吧?对了,他好像昨日还被人行刺。他叫什麽来着……
回忆间,只见李世民忽而蹙眉,低声反问:「严重麽?」
封德彝愈发好奇。
片刻后,李世民挥退内侍,面色如常。一转头,皇帝便邀着封德彝举杯对饮。后者看不出李世民喜怒,赶忙举杯应和。大殿中霓裳翩翩,众人此时都显得颇为酣畅。
眼见众人酒酣耳热,李世民轻轻捻了捻颌上连髭,对大殿远处的太常少卿祖孝孙点点头。太乐署的曲子忽而变调,紧接着一百二十八名壮士执戟披甲,踏步入内。
舞姬俱退,甲士临宫。
大殿中霎时间多有惊疑,「玄武门」三个字开始疯狂在脑海中盘桓,不知皇帝这是要干什麽。封德彝眼角一瞥,瞥见旁边司空裴寂忽而脸色惨白,正自惶惶不安。
好在,鼓声旋即渐蹙,舞曲煌煌奏响。紧接着,大戟舞动,气势恢宏。
眼见这百多甲士乃是舞者,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文官们不少都在交头接耳,显然对这等曲子能入今日大宴多有置喙。倒是一众武将登时精神抖擞,一个个都是眉飞色舞。李世民见状笑笑,这些反应他早有预料。
再度举杯,他刚要说话,动作忽而一滞。
此时一身紫袍忽然出现在显德殿门口,那人体态年幼,此时正借着大戟舞动的遮掩,弓腰疾行,众目睽睽之下跑回国公的位置。随后忙不迭坐好,自装作无事发生。
李世民眼角抖了抖。
这小子真是好生事端!今日大宴前前后后,就数他上蹿下跳,非得折腾出动静。
但念及秦琼抱恙,是这小子及时施救,也算有功……李世民到底只是勾了勾嘴角,将目光移回场中。
「朕昔日受上皇所委,专任征讨。记得是破宋金刚时,民间遂有此曲,号为《秦王破阵乐》。呵……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朕今令奏之,不敢忘本。」
见没人关注自己,李昊这才暗自松口气。
此时,他才感到肋下伤口在隐隐作痛,额角也渗出细汗。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藉机平复心绪,目光下意识地扫视殿内,开始观察起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权贵。
可惜,他来得有些晚,错过了唱名环节,没法对号入座。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列的老人忽然开口,高声赞颂道:「陛下乃是以神武平海内,岂是文德之足比!」
诶?当众彩虹屁,这家伙是谁?
座位中,李昊打量着对方,赶忙在脑海中检索起来。
李世民闻言却摇头反驳:「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封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对方立刻顿首称谢,丝毫没因自己拍到马蹄上有任何沮丧。
身段如此柔软,又是姓封,答案呼之欲出——封德彝。
这也算个传奇。
在隋能被隋炀帝信重,在唐能被李渊视为心腹,到了李世民时仍然位居高位,历经三朝而不倒。即便年近花甲,马屁功夫也能信手拈来,收放自如,已臻化境。
啧啧……
撇嘴之馀,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记得史料记载,这人好像就是在贞观元年……得病暴卒?
李昊咀嚼着炙肉,眼神微动。封德彝如今是朝中宰执。而他前两年在李建成丶李元吉丶李世民哥仨间多头下注丶左右逢源,似乎这些烂事也还没被人翻出来清算……
自己不是正要丰满羽翼丶发展势力麽?
看着与皇帝言笑晏晏的老人家,李昊一边咀嚼,一边若有所思。
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必要节外生枝,先把缉凶丶安家丶培植班底的事做好。
封德彝年老成精,可不是好招惹的。自己现在已经有敌人在暗处盯着,闹不好,反倒会再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没做好充分准备,不必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当前聚势,还是应从身边先开始。譬如亲仁坊中的燕明,他乃是市籍商户,家中根基是在洛阳,主要经营关中到洛阳间的陆运商道,这个人未来可以帮忙打理产业。
本就答应过要给他厚报的,可以慢慢考察下其人的心性,逐步增进互信。
另外就是戴义。
这是自己最能信任的人,可官职实在是太低,今后很难帮得上自己。也要找个机会,给他一个晋升的机会,也算是自己在报恩。嗯,罗艺谋反的事可做文章……
耳畔,破阵乐声声激昂。心底,李昊却平静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