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冰封,灞桥寂寥。
长安少陵原多葬皇亲勋贵,关中霸上则多埋百姓黔首。对唐人来说,人的一生很长。哪怕送葬入土,这个人的存在仍旧没有消散。他会被人年年追拜,时时铭记。
慎终丶追远,民德淳厚。
燃香丶设祭,戴府一行来到霸上,拜祭昔日旧主杜伏威。
天高云阔,四野萧然。
李昊没有矫情,弯下双膝。他长兄杜德俊已亡,他已是杜家的唯一嗣子,径自在坟前行了稽首大礼。戴义及其一干部曲,刘树艺丶刘树义两兄弟也俱都叩首祭拜。
冬风正紧,众人的幞头荡荡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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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朗声道:「父亲为国尽忠,解甲入朝,功莫大焉。却不幸遭奸人构陷,含冤而逝,葬于斯地。儿每思及此,五内如焚。今上圣明,已颁明诏,为父平反昭雪。
「如今,儿得继国承家,复为国公。此皆赖父亲昔日之功勋,陛下之恩泽。然儿初承家业,于朝中尚无尺寸之功,故未敢遽请迁坟,恐有损父亲哀荣。
「惟愿父亲暂安于此。待儿略有建树,结交寮旧,功名稍立,必当择吉壤丶备礼仪丶正名爵,为父亲以国公礼迁坟改葬,重正哀荣,以全人子孝道。
「大人英灵不远,儿李昊敬昊天后土,洒酒三爵,告祭于神位之前。」言罢,叩首,李昊斟酒敬天丶敬地,最后一杯敬给原身父亲,那位曾经纵横江淮的隋末反王。
一旁,戴义稽首后也擎酒告祭:「主公在上,旧臣戴义昭告于神位之前……」
戴义致祭词的档口,李昊则暗自松了口气,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吴王孝子」。
摆足姿态后,他的目光就开始无意识地扫过墓碑四周。
忽而,他有些出神。冬日的霸上,除了他们这一行,本应荒草寂寂,但眼前这块区域,被清理过的地面与远处未经踏足的地面,似乎存在着某种细微的「边界感」。
身旁,戴义祭词已尽收尾:「旧臣立誓于此,必肝脑涂地,辅佐公子,重振门楣。不负主公之恩,照见臣之赤诚。愿英灵长佑公子,护其前路坦荡。伏惟尚飨。」
语罢,刘树艺兄弟捧来肉食丶饵饼等物做祭品,一一摆于坟前。李昊借这个机会也上前两步,作势帮忙。他蹲身观察,枯草的断茬很新,不似长期无人打理的模样。
轻轻拨开墓碑前一层薄薄的浮土,一撮颜色稍异的灰烬露了出来,旁边还嵌着小半截残香。他捻了捻香灰,触感有些许余温。有人在他们之前不久,也来过这里?
除了自己这行人,还有人来祭奠过杜伏威?
会是谁呢?
早前随杜伏威入朝的旧部?眼见杜伏威已经平反,上赶着来表达忠义?
不,不对劲。
当年杜伏威身死,原身被没入奚官,朝中旧人除戴义外,再没有一个出头的。当年没有出头,现在岂会突然有什么忠义?即便是有,也该是对现在的自己来表忠心。
目的该是修复与自己的关系。
然而自己目前还只是个空头国公,太子侍读也不算什么险要职位,他们没必要突然如此。而且,即便是要来表忠心,也该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让自己看到才有效果。
可对方分明是偷偷祭拜过,并且还做了清理,没有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
「戴叔,」李昊抬起头,将戴义唤到近前,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凝重,「你说,除了我们,长安还会有谁,需要这般偷偷地来祭奠我父?」
李昊问得有些突然,身旁刘树艺与刘树义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戴义眉头微蹙,缓缓蹲下,诧异之余也伸手在香灰上捻了捻。
肃穆哀思仿佛被这道疑问撕开一道口子,霸上旷野的寒风似乎更冷冽了些,卷动着未烧尽的纸钱,发出簌簌的轻响。戴义蹙眉仔细回想,却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李昊盯着那被寒风渐渐吹散的香灰,眸光微凝。
此时,长安城东,官道上,一大一小正顶着寒风,渐次返回。年少的小道士背着风,枕着双臂,倒退行走,「邱叔,你说那皇帝已替杜公平反,为何还不改葬?」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极魁梧的汉子微微侧头,露出左额至眉骨的一道狰狞旧疤。他想了想,道:「怕他就不是真心为杜公平反。不然,杜公该复的应是王位。」
「果然,他们李家皇帝都一个样,昏聩无能!」小道士哼了一声,鼓起腮:「还有那李昊,都已经继国承家,也不说来祭奠下杜公,那坟头的草都已经几尺高了。」
耳听小道士数落皇帝,话中大逆不道,铁塔般的汉子却无动于衷。可当他听到小道士数落李昊,却微微蹙起眉,告诫道:「对少主要恭敬些,他必有为难之处。」
「祭奠生父不是头等大事?他能有何为难?」
「他前两日被人行刺,受了伤……」
小道士撇撇嘴,还是不太满意,却又忍不住抬头,好奇问:「邱叔,他不是才刚刚承继家业么,谁会想要杀他呢?」汉子摇摇头,「此事还不清楚,暂勿多想。」
他微微出神,脑海中回忆一闪而没,旋即低头道:「这些事都不重要。这几日,你常去亲仁坊看看,稍作看护。当前最要紧的,是襄助仙师,将大事做成……」
大年初五,清都观的香客少了不少。
客舍中,一身貂裘的男子施施然踏入,对端坐榻上的道人拱手行礼,「仙师还真是好胆色,大隐隐于市。若非你派人主动招呼,我怕也不敢相信你竟敢亲来长安。」
道人微笑起身,拱手作礼,依旧仙风道骨,分外出尘。
「燕王即将首倡义旗,于泾州兴兵。利州都督(罗寿)也已备好策应。彭国公(王君廓)即将带亲卫奉诏还朝。长乐王(李幼良)在凉州该也已做好了准备。」
泾州的风雪里,天节军开始悄然集结。
利州的群山中,汉中兵开始积蓄粮秣。
广阳邯郸道上,王君廓一身貂裘,身后百骑各个肃杀。
凉州都督府外,李幼良微笑拱手,突厥使者笑着入内……
房门外,几名道士装扮的精悍汉子早已将周围人等驱散,远远戒备。道士走到来人身侧,捋须轻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大事将成,越需人亲自盯紧进度。
「有您在宫中策应,有老道在外联络,此番大事,才能一力功成!
「你说对么?
「长孙公?」
与此同时,长安明德门轰然洞开,手持节杖的使者一行,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策马向西,奔向泾州。
有些分别是注定难免,有些相逢则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