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瞪大眼睛,看看自己的侍读,又看看面色变幻不定的老师,大气都不敢出。自家这位国舅姑姥爷一贯性格急躁,以「刚正不阿」丶「严厉刻板」着称于世。
他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拽不动。
前些时日,就是因他与陈叔达政见不合,两个人当廷激辩,父皇屡次劝阻都不能制止,两人甚至到了互不相让的地步。最后,气得父皇推倒御案,拂袖而去。
随后父皇就下旨,以不恭之罪罢了姑姥爷的尚书左仆射,命他闭门思过。
结果这位姑姥爷越想越气,悲伤不已,竟然把自己气得大病不起。唬得父皇赶紧又起复他做太子少师,随后趁他病情好些,还又把自家长姊襄城公主许给了他儿子。
这等人物,李昊竟敢这么当面讽谏?
他虽然年幼,却并非听不懂这番质问背后的尖锐。李昊先问如何学圣贤道理,随后再问君子是否应据理力争,那言下之意岂不就是暗讽姑姥爷畏惧了房丶魏的强权?
这李昊怎么敢的啊?
哦,这家伙连自己都敢劫持,好像眼前这点事确实也不算什么。
这家伙还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这,李承乾通透之余愈发紧张,盯着萧瑀。生怕他一怒之下,再一气之下,又折腾出什么么蛾子。万一再把这位姑姥爷气出个好歹,这祸事不得算到他头上?
相比之下,李昊倒是轻松得很,只是继续看着萧瑀,等待他的反馈。只见萧瑀沉默了许久。他脸上惯常的那份倨傲与疏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李昊这番话,没有攻击魏徵,也没有在平白喊冤,而是牢牢站在「圣人之道」的根基上,逼着他必须回应。最关键的是,八岁的太子都看在眼里,要如何作出解释?
眼见萧瑀神情凝重,李昊心中愈发平和,反倒松了口气。
这股凝重就是李昊想要的,证明这件事萧瑀上了心。
萧瑀对魏徵的弹劾或许没什么看法,可史书有载,他是房玄龄的半个政敌,一直对房玄龄颇为不满。
萧瑀心气很高丶心眼不大。又和房玄龄是半个政敌,此番惩罚正是房玄龄下的敕旨,这个话题更被当着太子的面翻出来,李昊又给他铺好了藉口,他现在可是太子师……
萧瑀会怎么说?又会怎么做呢?
李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萧瑀作出反应。他现在确实只是个空头国公,确实是在朝中毫无根基丶羽翼,面对魏徵的指摘,他甚至都没办法去当面进行辩驳。
可他并非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有自己的办法发动反击。
萧瑀沉默了许久。
李昊这番话,句句扣在「圣人之道」和「太子教育」上,逼得他不得不接。他是久经宦海之人,虽说脾气不好,可这点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他,这小子在激将呢!
可他萧瑀是太子师。
太子的眼睛看着,耳朵听着。若对此事避而不谈,或含糊其辞,他在太子心中为人师表的「刚正」形象岂非大打折扣?日后他还如何教导太子坚守正道?
更何况……房玄龄。
他与杜如晦不过两个新人,骤登高位就目中无人,事事都只与封德彞商议,明里暗里都在疏远自己。
那封德彞还是自己举荐给上皇的!
真以为自己好欺负?!
这次的事,确实是个机会……
半晌,萧瑀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看李昊,而是转向李承乾,沉声道:「殿下,吴国公今日所言,略显唐突,然其核心关乎『仁』与『礼』之本末,关乎君子立身行事之准则。此问……甚好。」
他瞥了李昊一眼,继而讲解:「朝仪之设,为彰君臣之礼丶肃天下之序。然礼之根本,在于仁心。若见死不救,是守其形而弃其神,虽保朝仪无损,却失礼之大义。
「仁为礼之本,本若不存,末将焉附?昔孔子赞管仲『如其仁』,亦因其功利于民……」萧瑀给出了答案,随后就旁徵博引,开始论述「仁」与「礼」的关系。
他没有就事论事谈及李昊的惩罚,但李昊知道,对方此时必是已有意动。不论性格再怎么急躁,萧瑀毕竟也是个政治家。政治家不轻易表态,都是把事做成再开口。
李昊也不再胡搅蛮缠,乖乖扮演好侍读角色,与李承乾一并听课直到午时。萧瑀今日安排的课程已经结束,李承乾与李昊一道恭送老师,看着这位姑姥爷步步离开。
走之前萧瑀提了一嘴,说:陛下敕旨将开崇贤馆,五日后将召二十名馆生为崇贤馆弟子,一同入馆内侍太子读书。李承乾听得双眼发光,李昊却只觉得麻烦。
到时候,这一群小官二代们凑在一起,指不定还有什么意外。
眼角余光中,早已知天命的萧瑀走得虎步生威,似乎踏出了战斗的鼓点……
加油吧宋国公,你可以的!
等到确认萧瑀确实走远,李承乾这才长舒口气,打量怪物似的看着李昊,「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么当面向宋国公暗讽的,乃是当朝宰辅,现在却已经回乡了。」
李昊哂然一笑,知道对方说的是陈叔达。不过,这其中的弯弯绕,暂时不适合给李承乾说得太细。这娃娃三观还没建好呢,突然上这种肥料,容易长歪。
眼见没人管了,李昊也就放松下来,伸个懒腰,慢慢活动腿脚。
一眨眼,小小插曲已被他抛诸脑后,李昊恢复沉静,捡起之前的思路。如果要调查当年辅公祏旧部,最好是问李孝恭,他是当时南征的统帅,对一应情况最是清楚。
况且,这家伙还有财产没吐给自己。可以派人上门提醒一声,只说自己打算拜望……李昊看看天色,对李承乾行礼问道:「殿下,您看我是不是可以下值了?」
发现自己被无视,李承乾有些气闷,不满道:「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按理讲,你还得陪孤温习课业,为孤诵读典籍丶整理文书辅导孤练习书法丶写作……」
李昊忽而左右看看,神神秘秘道:「太子听说了吧?丙戌(初二)那日,我曾被人刺杀。」李承乾登时来了精神,也小声道:「对,孤听皇姐提过,说你受伤了。」
李昊沉重的点点道:「现在,我已有一点线索,正是要去调查缉凶,殿下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此等刺客穷凶极恶,容他们在世上一天,大唐百姓就危险一天。」
一听这么刺激,李承乾立刻激动起来,攥紧小拳头:「好,你说孤该怎么做?」
李昊:「先放我下值吧……」
李承乾:「……」
李昊:「你如果早点放我走,明日过来,我给你讲些故事,如何?」
李承乾:「这是你说的!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