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拾话中赶人意思,抱拳道:“郑兄既有不便,修远这便告辞,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带着家丁离开。
“哥哥。”韩修远前脚才离开,文麟就自内屋走出。
他一身新衣,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眉眼间的风华几乎压过了满室锦绣。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韩修远站立的方向,语气温润如常:
“哥哥方才,是在同谁说话么?”
“没谁,一个问路的而已。”
初拾仓促转开话题,见文麟衣领不知为何有个褶皱,稍作疑虑,还是上前,抬手将衣领理正。
哑声:“很好看。”
文麟嫣然一笑,眼中如秋波流转:“哥哥喜欢就好。”
“说什么傻话,要你喜欢才对。”
料子样式皆无可挑剔,两人并无异议。初拾付清了尾款,与文麟一同走出店铺。
日头已高,街市喧嚷。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初拾道。
“哦。”文麟应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哥哥明日再来?”
“嗯。”
初拾简短应了一声,随即离开。文麟望着他的背影,脑中缓缓浮现自己走出来时,瞥见的一个背影。
他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
初拾回到王府后不久,就从闲聊的兄弟们口中听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在赵清霁府中抄检时,搜出了一本私密账册。上面以极为工整的暗语,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收受“某物”几何。银钱数目清晰,时间地点具体,唯独涉及的人物,悉数以某种代号指代,一时难以对号入座。
然而,只要循着这些具体的时间地点,回溯赵清霁当时的行程与人际往来,一一排查、假以时日,足以将账册上每一笔模糊的代号,还原成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初拾听完,心下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却是疑惑:
“官府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这般开?”
初七嗤笑一声,道:“如今这蓟京城里,最热门的谈资便是科举弊案。每日都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从茶馆酒肆到市井街坊,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听就得了,当个热闹。”
俗话说,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这账本的消息于多数人,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桩可供咂摸的官场秘闻,但落在李啸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凡长期经手不义之财、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者,为求自保或制衡,大多有秘密记录往来的习惯。一则心中有数,二则……便是以备不时之需,作为紧要关头要挟保命的筹码。他自己,便深深理解这种心态,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
因此,他几乎立刻就确信——赵清霁府中搜出的那本账册,一定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他李啸风就会被查出来。
思及此,李啸风再也坐不住,秘密托人给高先生传了消息,约他傍晚时分在仙居楼见面。
傍晚,仙居楼最隐秘的天字雅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凝固的紧张。
李啸风一见高先生推门而入,几乎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高先生,账本一事你可都知道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先生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他不急不缓在主位坐下,斟了杯清茶,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中锐光,方才抬眼:
“李公子,稍安勿躁,账本一事不难解决。”
“先生可有解法?”
高先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
“今次要解决的并非账本,而是持有账本之人,你可知道,如今奉旨督办此案、手握那账本的钦差大臣,是何人?”
“何人?”
高先生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露:“是一位,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李啸风惊得几乎又要跳起,声音都变了调。
“慌什么?”高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镇定:“这四九城里,头顶着皇家血脉、沾着亲带着故的,难道还少了?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
“原本,大人已有筹划,能让我们的人坐到这个关键位置。只可惜,被眼下这位抢先了一步。”但,如若这位钦差大人不幸遇难,我们的人自可取代。”
“届时,账本上写了什么,又有什么‘证据’,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是黑是白,是真是假,皆由我定。”
李啸风心脏猛地一缩,他已经听懂了高先生的弦外之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
“此事,确实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最不济,也要将账本带走,若是还能够......就最好了,此事事关重大,我只问你一句——敢,还是不敢?”
“学生……”李啸风额上渗出冷汗,恐惧与诱惑在他脑中激烈撕扯,一时竟无法决断。
高先生看出他的挣扎,并未立时逼他表态。
“你好生思量,想通了,便给我传个信。”
“但需谨记,此事,宜早不宜迟。待到人家顺藤摸瓜,将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时,再想动作,就为时已晚了。”
说罢,他从容推门而出。只余下李啸风恍恍惚惚地瘫坐在椅中,半晌回不过神。
同一时间,仙居楼内。
地字号雅阁里,江既白正与两三位相熟的好友饮酒。
前些日子因科举弊案闹得满城风雨,一众新科举子人人自危,闭门不出。但风声鹤唳久了,人总要喘口气,加之案情悬而未决,心中忐忑的举子们少不得互相探听消息、抱团取暖。
“唉——”江既白灌下一杯酒,长叹一声,愁眉苦脸:“我们的命,怎的这般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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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十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就摊上这档子事。如今前程未卜,声名受累,真是……呜呼哀哉!”
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幽幽瞥他一眼,凉凉道:“江兄此言,是在炫耀高中,还是在嘲笑我等落第之人?”
江既白连连摆手,语气夸张:“天地良心!我是真苦,心里苦啊!这跟踩了狗屎运有什么区别?”
他惯会插科打诨,可惜此刻无人买账。在座众人都知他性情,料定他与舞弊案扯不上干系,既是清白,总有水落石出一日。
江既白自觉满腔忧闷无人能解,愈发觉得酒入愁肠,晕晕乎乎。又嘟囔抱怨了一会儿,才由小厮扶着出了雅阁。
他正晕头转向地往楼下走,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瞥见一道眼熟身影。
“李啸风?”
江既白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晦气!怎么又跟这讨厌的家伙在同一家酒楼?
正腹诽着,一个小二急匆匆追出来,满脸焦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