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甘露殿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关上。
随着「吱呀」一声闷响,外界所有的窥探丶喧嚣以及文武百官的惊恐猜测,全都被这两扇大门彻底隔绝在外。
殿内依然弥漫着硫磺味丶机油味和那滩生化毒药散发的刺鼻气息。
但那种让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却在关门的瞬间荡然无存。
坐在龙床上的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垮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是卸下了压在肩膀上整整十几年的千斤重担,那种属于大唐天可汗的凌厉与霸道如潮水般褪去。
此刻坐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丶杀伐果断的千古一帝。
而只是一个神情疲惫丶两鬓已经染上微霜的普通中年男人。
李世民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身旁长孙皇后的手。
那双握惯了马槊和朱笔的大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自己相濡以沫半辈子的结发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帝王极其罕见的脆弱与疲态。
「观音婢,朕这几天装病,装得好累啊。」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沧桑。
长孙皇后眼眶微红。
她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用丝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细汗,什麽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李世民转过头。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跪在地上满脸不知所措的李承乾丶推着破轮椅一脸懵逼的李泰,最后落在了笑眯眯摇着摺扇的李恪身上。
「老三这逆子今天说得对。」
「朕确实是心态崩了。什麽想试探你们的孝心,那不过是朕给自己找的一个极其可笑的藉口罢了。」
李世民举起手里那张镶着金边丶闪烁着暴发户光芒的环球豪华游轮门票。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
「这十几年,朕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从玄武门那天起,朕的神经就没一天放松过。每天天还没亮就要爬起来,坐在这冰冷的太极殿里看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摺。」
「朕生怕哪一步走错了,生怕大唐的江山在朕手里出了岔子,生怕后世的史书上给朕留下千古骂名!」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朕打平了突厥,踩服了吐蕃,连高句丽都成了咱们大唐的后花园!」
「朕把这天下治得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该打的仗朕替你们打完了!该杀的贪官朕替你们杀绝了!」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门票,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今天看到老三拿出来的那张世界地图朕才突然发现。」
「这天地如此广阔,这世间还有那麽多朕从未见过的奇观和风景!」
「罗马的浴场,埃及的巨塔,美洲的黄金海岸……」
「而朕呢?朕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鹰,把自己死死关在这座名叫太极宫的巨大金丝笼子里!」
大殿内安静极了。
只有李世民那发自肺腑的低语声在回荡。
李恪收起了摺扇,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絝嘴脸。
他静静地看着老爹。
他知道,这位背负着巨大历史包袱的帝王,今天是真的想通了,也是真的想放下了。
「父皇,您辛苦了。」李恪轻声说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满朝文武都觉得朕疯了,连房玄龄他们都以为朕是在开玩笑。这天下,到头来还是你这个只知道搞钱的老三,最懂朕的心思。」
说完,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皇后,目光中满是柔情。
「观音婢,前半生朕为了这江山社稷冷落了你。这剩下的后半生,朕什麽都不管了。」
「朕带你去坐老三那艘五千吨的豪华大船!咱们去吹吹海风,去看看这大千世界!」
长孙皇后眼角滑落一滴感动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郎去哪,臣妾就去哪。」
交代完内心的真实想法,李世民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郑重。
既然决定了要走,那这大唐的江山就必须得找个靠谱的人来接盘。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跪在最前面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正跪在地上。
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坎肩紧紧贴着爆炸般的肌肉,两只粗壮的胳膊上还沾着打铁留下的煤灰。
看着简直就像个刚从矿区里挖出来的包工头。
「高明啊。」
李世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充满了老父亲对长子的殷切期盼。
「你是大唐的太子,是国之储君。」
「以前朕对你严苛,是怕你挑不起这副重担。」
「但现在不同了。」
李世民指着这奢华的大殿,指着外面那座繁华到极点的长安城。
「现在的大唐,国库充盈得连老鼠都能撑死,边疆的异族全在给咱们牵马坠蹬!」
「你接手的,是一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巅峰盛世!」
「这皇位现在根本不烫手,它舒服得就像一块软垫子!」
李世民紧紧盯着李承乾那双因为惊恐而逐渐放大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炸弹。
「只要你现在点个头!」
「朕今晚连夜就让中书省拟定退位诏书!」
「明天一早的朝会上,朕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传国玉玺亲手交到你手里!」
「你来做这大唐的皇帝!朕带着你母后去做逍遥自在的太上皇!」
死寂。
甘露殿内陷入了那种连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极度死寂。
李承乾瞪大了那双憨厚的眼睛。
他看着满脸期待的父皇,再转头看了看那张象徵着无上权力的冰冷龙椅。
脸色在这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绝望的铁青。
退位?
传旨?
明天就让我当皇帝?!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三道九天神雷,直挺挺地劈在了这位打铁太子的天灵盖上。
直接把李承乾的灵魂都给劈得离体出窍了。
完了!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把这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甩给我啊!
伴随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李承乾浑身不受控制地猛地一哆嗦。
他那双原本能单手举起几百斤巨石的粗壮大手,此刻竟然软得像两根面条。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且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内骤然响起。
李承乾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把五十斤重的打铁大锤,毫无徵兆地脱手滑落。
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砸在了他自己那只穿着布鞋的右脚脚背上!
「嗷——!」
十指连心加上重锤砸脚的剧痛,让李承乾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
他疼得龇牙咧嘴,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可是!
这位大唐太子此刻竟然连去揉一下脚背的动作都没有!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那即将降临到头上的皇权压迫,才是让他感到最深层恐惧的地狱!
还没等李世民把那番感人肺腑丶准备父慈子孝的托孤之言彻底说完。
李承乾连滚带爬地往前猛扑了两步。
高大威猛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大得惊人。
紧接着。
这位两百多斤丶浑身肌肉虬结的大唐储君。
竟然当着亲爹丶亲妈和两个弟弟的面,毫无形象地仰起头,扯开那破锣般的嗓子,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嚎啕大哭!
「父皇啊!儿臣求求您了!您行行好吧!」
「儿臣是个粗人!儿臣脑子里全是肌肉和铁矿石啊!」
「您要是把这皇位传给儿臣,让儿臣天天坐在这大殿里看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破奏摺。」
「儿臣的肌肉会萎缩的!儿臣的灵魂会枯竭的啊!」
李承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抱住李世民的龙床腿疯狂摇晃。
「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儿臣坚决不当!」
「您身体这麽棒,不仅能徒手打死牛,还能去罗马洗浴中心搓澡!」
「大唐还需要您啊!父皇您还能再干五百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