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舟在暗河中无声穿行,四周唯有粘稠的水声。
宿沉舟不知从哪翻出一把形状古怪的玉镊,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冷火,映得船舱鬼影森森。
「躺下。」他言简意赅。
姜怡宁撑着船板,脸色煞白,右肩那截星钉虽然被点碎了外露部分,但剩下的半寸仍深扎在骨缝里,每跳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
她没犹豫,侧身靠在破旧的软垫上。
这种时候,矫情就是等死。
宿沉舟单膝蹲在她身侧,动作很稳,玉镊探入血肉的瞬间,姜怡宁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死死扣进了木板里。
「疼就喊出来,这船上没活人笑话你。」宿沉舟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精准地夹住了那一枚细小的钉屑。
「嘶——」
姜怡宁额头冷汗成串落下,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体内的万灵神木早已在悄悄运转,紫金色的生机在疯狂修复破损的肌肉,但她刻意压制了自愈的速度。
宿沉舟挑出一枚钉屑,随手丢进旁边的黑骨盆里,却在处理最后半寸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故意留下了那半寸钉屑,甚至收回了玉镊。
「处理好了?」姜怡宁喘着气问。
「还剩一点,卡在死穴上,强行拔会伤了经脉。」宿沉舟面不改色地撒谎,深邃的眸子却一直盯着她的伤口。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女人的恢复能力。
仅仅过了百息,原本狰狞翻开的血肉,竟以一种微弱但极其平稳的速度在收拢。
「你这散修的体质,倒是比我想像中要好。」宿沉舟语调散漫,却带着试探。
姜怡宁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精芒:「我是木系灵根,自愈本就比常人快些。更何况,这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在求生,不快点好,我们母子都得死。」
她把一切异常都推到了「体质」和「怀孕」上。
宿沉舟不置可否地收起工具。
「古路暗河尽头是废弃补给点『灰骨埠』,两个时辰后到。」
他站起身,黑氅在空气中掀起一阵微风:「船上的存货不够了,我需要补三样东西。」
姜怡宁抬头看他。
「9袋隐脉砂,1只胎息木盒,3张断讯符。」
宿沉舟每吐出一个词,姜怡宁的心就沉了一分。
隐脉砂是用来遮掩孕期经脉波动的,胎息木盒能隔绝胚胎生机的外泄,断讯符更是为了躲避血脉追踪。
这男人,哪是在补存货?
他分明是长期研究过孕修的藏息之法。
「看我干什麽?」宿沉舟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是交易,总得让你活得久一点,不然谁给我结帐?」
姜怡宁深吸一口气,心中对这男人的戒备提到了最高。
此人,太稳,也太懂。
……
两个时辰后,古舟靠岸。
灰骨埠名为埠,实则是一片漂浮在虚空缝隙里的废墟,残垣断壁间亮着零星的魂灯,四周充斥着亡命徒和黑市商人的味道。
两人刚踏上破败的石阶,四周的氛围就变了。
一队穿着灰白色甲胄丶手持重戟的巡缉队呼啸而至,为首的独眼大汉看到古舟的旗号,眼睛猛地亮起贪婪的光。
「宿沉舟!你小子还敢露头?」
独眼大汉重戟一横,带起一阵罡风:「上次你在千幻城欠下的那笔债,连本带利,今天就把这艘断星舟留在这抵帐吧!」
巡缉队哗啦一声散开,将两人团团围住。
宿沉舟没急着动手,甚至连黑骨铜钱都没拿出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远处阴影里两个若隐若现的银色光点。
那是追踪而来的星灵暗哨。
「债我认。」宿沉舟语气平静,伸手揽过姜怡宁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不过,后面那两位朋友,好像带了更值钱的宝贝,你要不要先看看?」
独眼大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名星灵暗哨见行踪暴露,瞬间爆开星光,试图瞬移逃走。
「是星灵族的人!」巡缉队里有人惊呼,「他们身上肯定有上缴的星髓!」
在灰骨埠,星灵族就是行走的宝库。
贪婪瞬间压过了宿沉舟那点陈年旧帐。
「给我拦住他们!」独眼大汉怒吼一声。
趁着场面陷入混乱,宿沉舟脚下一滑,单臂发力,直接将姜怡宁按进了一个狭窄的废弃货柜里。
「唔!」姜怡宁后背撞在生锈的铁板上,空间窄小得吓人。
宿沉舟紧跟着挤了进来,反手拉上柜门。
黑暗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胸膛几乎严丝合缝地抵着她的鼻尖,黑氅下的气息瞬间将姜怡宁包裹。
「嘘,替你数数外面的脚步。」宿沉舟俯身凑到她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酥麻的震动感。
姜怡宁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共鸣。
外面,重戟劈开星光的轰鸣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姜怡宁眸光微动,一只手装作无意地抵在宿沉舟的心口。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应着他的心跳频率。
这动作,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
宿沉舟没躲,反而垂下眼,那双极黑的眸子在黑暗里透着幽幽的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死在这货柜里。
「还没摸够?」他压低声音,指尖绕过她的耳垂。
「看看阁下的心,是不是和这古舟一样凉。」姜怡宁轻笑,声音压得极细。
外面,惨叫声渐弱。
宿沉舟猛地推开柜门,一道指劲弹出,直接击碎了远处正在逃命的一名星灵暗哨的后心。
「大功告成。」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独眼大汉,对方正忙着搜刮星灵族的尸体,根本没顾上他。
宿沉舟随手从对方腰间勾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玄铁令牌。
那是被扣下的断星航契。
……
同一时间。
另一处虚空裂缝,乱石海。
顾清寒一身白衣染血,手中的冰焰长剑却稳如泰山。他盘膝坐在一块浮石之上,体内的星毒正被一簇霸道的丹火疯狂炼化,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滋滋声。
在他脚下,一名星灵卫被冻碎了四肢,正满脸惊恐地喘着气。
顾清寒睁开眼,眼底尽是凛冽的杀机。
「宁儿在哪?」
他指尖微动,一缕冰焰直接钻进了星灵卫的眉心,「我的耐心,只够听三个字。」
那星灵卫惨叫一声,颤抖着开口:「坠……坠入古路暗河……被一艘黑船接走了……」
顾清寒眼皮猛地一跳。
黑船?
他反手一剑将对方神魂绞碎,白衣掠起,化作一道流星直扑古路深处。
……
鬼域边缘。
玉洛风一脚踏出虚空,还没站稳,四周便亮起了无数狰狞的鬼火。
两名昔日的鬼域叛将,正带着数百阴兵,森冷地守在那里。
「玉洛风,鬼王位易主,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玉洛风低头,看着锁骨处那个微微发烫的鬼后印。
那是姜怡宁留下的印记。
只要这印记还在,就说明她还活着。
「葬身之地?」
玉洛风狂笑出声,暗金色的双瞳瞬间被暴戾充斥,半圣级别的鬼气冲天而起。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钢,直接穿透了其中一名叛将的胸膛,生生将其心脏拽了出来捏成血雾。
「挡我的路,都得死!」
他目光阴鸷地扫向远方,那里的虚空气息中,隐约有姜怡宁残留的味道。
他要先清了这帮杂碎,再把那个女人抢回来。
谁敢动她,他灭谁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