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徐辰几乎住在了这间特藏室里。
他翻阅了布尔巴基学派早期的会议记录,看了让-皮埃尔·塞尔的同调代数草稿,甚至还找到了庞加莱晚年关于拓扑学的一些零散笔记。
在这个过程中,徐辰深刻地体会到了,为什麽真正的顶尖学者,一定要去翻阅这些看似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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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现代的数学教科书,其实是具有极强欺骗性的。
着名数学家阿贝尔曾经严厉地批评过数学王子高斯的风格:「高斯就像一只狐狸,用尾巴把在沙地上走过的足迹抹掉。」
这也是现代数学论文的通病。当一栋宏伟的数学建筑建好之后,作者们会在事后拆除所有的「脚手架」。
所以,后人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定理证明,往往是经过了无数次修饰丶提炼后的「最终完美形态」。它们逻辑严密丶无懈可击,仿佛是天降神兵,直接从第一行推导到了最后一行。
但这会让学习者产生一种绝望的错觉:这种如同神迹般的切入点,他到底是怎麽想到的?!
而这些未经修饰的原始手稿,就是那些没有被拆除的「脚手架」。
在格罗滕迪克的手稿中,徐辰看到了大量被暴躁地划掉的废弃公式,看到了他在边缘处随手画下的丶用来辅助思考的十分粗糙的拓扑草图。
徐辰不再去关注他最终得出了什麽结论——那些东西教科书上早就写得明明白白了。
他现在关注的,是这位教皇「为什麽会往这个方向想」,以及更核心的一点——「他为什麽在推导到一半时,突然果断地放弃了那条路」!
那些被粗暴划掉的废弃路线,恰恰是顶级大脑在面对完全未知的深渊时,所使用的最核心的思考方式。
通过阅读这些废稿,徐辰相当于学习了这些数学教皇们当年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排掉的「雷区」。他学会了如何利用底层的数学结构去建立锚点,如何在复杂的逻辑迷宫中,提前预判到维度爆炸从而果断地进行剪枝。
这,就是所谓的「学术品味」。
它根本不是什麽玄之又玄的艺术感,而是一种基于理性的「判断力」。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值得投入精力,判断一个数学结构是否具有普适性,以及在面对无数条岔路时,能敏锐地嗅出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通向真理。
……
同时,这段时间的沉淀,也让徐辰彻底明白了为什麽国内的导师们总是拼了命地把顶尖苗子往巴黎丶普林斯顿这种地方送。
很多不了解学术圈的人总觉得,现在国内科研经费充足,超算和实验设备都是世界顶级的,连最新的顶级论文都能在网上实时下载,为什麽还要去国外「镀金「?难道外国的月亮真的比较圆?
其实根本不是月亮圆不圆的问题,而是「学术品味的传承「问题。
纯数学和实验科学有一个本质区别——实验科学拼的是设备和经费,你有一台最先进的光刻机或对撞机,就能跑出别人跑不出的数据。但纯数学不需要任何实验设备,一支笔一张纸就够了。论硬体条件,国内和国外没有任何差距。
真正的差距,在于「品味「。
……
这个词听起来很玄,但在数学界,它是比天赋还稀缺的东西。
所谓品味,就是面对一个全新的数学问题时,你能在无数条看似合理的路径中,近乎本能地嗅出哪条路通往真理丶哪条路是死胡同。这种判断力,教科书上是绝对学不到的。
因为教科书只会告诉你正确的那条路长什麽样。但它永远不会告诉你——当年那个天才为什麽没有选择旁边那条看起来同样合理丶甚至更诱人的岔路?他在那个关键的分叉口,到底看到了什麽?
这种直觉,只能通过「师徒传承「和「耳濡目染「来获得。
这听起来很像中国古代武侠小说里的「口传心授「,但事实确实如此。数学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如果你去追溯历届菲尔兹奖得主的学术谱系,你会发现他们几乎全都能在「师承关系「上串成几条清晰的链条。
比如格罗滕迪克的学生德利涅拿了菲尔兹奖,德利涅的学生中又出了好几位大奖得主。拉福格师从拉莫,与朗兰兹纲领一脉相承。这种「冠军教练培养出冠军选手「的现象,绝不是巧合。
因为顶级数学家在指导学生时,传授的绝不仅仅是知识本身,更是一种「如何选择问题「和「如何判断方向「的思维模式。这种东西,只有在长期的丶高密度的面对面交流中,才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被吸收。
一个导师随口说的一句「这个方向我十年前试过,走不通「,可能就帮学生节省了三年的弯路。一次讨论班上的即兴辩论,可能就在学生脑海中种下了一颗十年后才会发芽的种子。
而这种级别的导师和讨论班,目前依然高度集中在巴黎丶普林斯顿丶波恩等极少数学术圣地中。
这不是说国内没有优秀的数学家——事实上,中国的数论和代数几何领域已经有了极其强劲的后起之秀。但在「传承的厚度「上,巴黎和普林斯顿积攒了上百年的底蕴,这种差距不是一两代人能抹平的。
来这里留学,本质上就是为了接入这个传承了上百年的「品味链条「,去获取那种只存在于大师身边丶无法被任何论文或教科书记录下来的隐性判断力。
……当然了,这条规律对于徐辰这种级别的怪物来说,大概率很快就不适用了。因为按照他目前这种恐怖的学术产出速度,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变成那个「高密度信息节点「。到时候,不是他去追赶别人的隐性知识,而是全世界的数学家们追着他的脚步在跑。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现阶段,这段在特藏室里度过的二十多天,对于徐辰来说,其价值绝对是无法用任何系统经验值来衡量的。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底丶七月初。
巴黎的盛夏如期而至。
当徐辰合上最后一份手稿,走出图书馆地下室,重新沐浴在刺眼的阳光下时,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蜕变。
如果打开系统的属性面板,他的数学等级依然是LV.3,经验值也没有暴涨。
但在看不见的「软实力」层面,他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
在此之前,他的LV.3就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满级帐号的新手玩家。虽然技能全满丶属性爆炸,但走位生硬丶意识欠缺,全靠着数值碾压在低端局里乱杀;一旦遇到哥德巴赫猜想这种「世界级Boss」,就容易因为大局观不够而卡壳。
而现在,经过这二十多天与历史级数学教皇们的「灵魂对话」,徐辰彻底补齐了这块短板。
他的知识面丶学术视野丶对数学之美的品味,以及最核心的「科学方法论」,已经完美地契合了他那逆天的天赋。
现在的徐辰,不再是一个被系统强行拔高的「做题家」。
他已经真正成长为了一名,在综合底蕴和战略眼光上,完全配得上「菲尔兹奖提名」的顶尖学者!
甚至,凭藉着他那打通了数论丶几何丶代数丶概率论以及信息学和物理学的「全领域满级天赋」。
只要他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凭藉着数学LV3等级的天赋,去够一够那顶代表着人类数学最高荣誉的菲尔兹奖王冠,也绝对不再是痴人说梦!
毕竟,在数学史上,有太多天赋远不如他丶仅仅依靠后天恐怖的专注和努力,就取得了惊世骇俗成就的伟大先例。
而现在,天赋与底蕴,在徐辰的身上,完成了最完美的融合。
「是时候,回去解决那个概率论的极值控制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