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亮着昏黄的白炽灯。
飞人牌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哒哒哒声。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那只铸铁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
炉子上的铝水壶呼呼地冒着白气。
苏婉宁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手里熟练地送着布料。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到开门声,苏婉宁停下脚踏转过头。
「回来了。」她眼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自从拿到平反文件收回了上海的洋房,苏婉宁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以前那种谨小慎微的惊恐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闺秀的从容。
陈才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做什么呢这么用功?」他走过去揽住苏婉宁的肩膀。
苏婉宁抖开手里的那块布。
这是一件用藏青色的确良布料做成的中山装外套。
「你那件夹克衫领子都磨破了,这是我用前天换来的布票去供销社扯的布。」苏婉宁把衣服在陈才身上比划了一下。
在七十年代,能穿上一身崭新的的确良,那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极高。
布票那是极其珍贵的物资。
陈才心里一暖。
他低头在苏婉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媳妇儿手艺真好。」陈才夸赞道。
苏婉宁脸一红,推了推他。
「别贫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陈才拿起脸盆架上的搪瓷盆,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了点热水。
用那种黄色的固本肥皂搓了搓手。
趁着苏婉宁转身去拿碗筷的功夫。
陈才意念一动,连通了绝对静止空间。
一份热气腾腾的红烧带鱼丶一份油焖大虾,还有两碗雪白的白米饭凭空出现在八仙桌上。
这都是陈才提前在后世饭店里打包好的硬菜。
放进空间里的时候是烫的,现在拿出来依然冒着热气。
海鲜的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苏婉宁拿着筷子转过身,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她早就习惯了陈才总是能变戏法一样拿出各种好东西。
她也很聪明的从来不问出处。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最深的默契。
在这个危险的年代,有些秘密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开口。
两人坐在八仙桌两边。
陈才夹了一块厚实的带鱼肚子放在苏婉宁的米饭上。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去图书馆查资料都瘦了。」陈才心疼地说。
苏婉宁小口咬着带鱼,满嘴的酱香。
「这带鱼真肥。」苏婉宁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在那个年代,过年能分到一条冻带鱼那都是顶好的待遇。
像这种新鲜的做法,根本想都不敢想。
吃了一会儿,陈才放下筷子。
「婉宁,今天上午我去送货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计委那边的情况。」陈才擦了擦嘴。
苏婉宁立刻放慢了吃饭的动作。
她知道陈才要谈正事了。
「吴老教授让我们写的那个《企业发展报告》,得抓紧了。」陈才点了一根大前门。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苏婉宁点点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钢笔字。
「这是我结合经管系这几个月的课程写的一个初稿。」苏婉宁把本子推给陈才。
陈才翻开看了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里面提到了供销关系的理顺丶生产成本的核算,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市场调研。
这在当时计划经济的大环境下,已经是非常超前的学术思维了。
但陈才觉得还不够。
他要用这份报告,在计委那些大佬的心里砸下一颗重磅炸弹。
「写得很好,但步子迈得还不够大。」陈才吐出一口烟圈。
苏婉宁疑惑地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步子迈大了很容易被扣上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
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谁敢去当那个出头鸟。
陈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要在这个报告里加三个东西。」陈才眼神变得深邃。
「第一,打破铁饭碗,实行计件工资制。」
苏婉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十年代那可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时代。
计件工资?这等于把整个分配制度给掀翻了。
「第二,实行车间承包责任制。」陈才继续说道。
「把利润指标和生产任务直接挂钩下放到车间主任头上。」
「超额完成的部分,按照比例直接拿出来当奖金发给个人。」
苏婉宁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学的是经济管理,她太清楚这两个制度一旦实行,能爆发出多大的生产力了。
但这也是极度危险的尝试。
「这……这会不会被定性为走资派?」苏婉宁担忧地握住陈才的手。
陈才反握住她柔软的手掌。
「媳妇儿,你放心,时代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陈才语气极其笃定。
「吴老教授让我们写报告,就是想从下面找一个试点。」
「我们现在不把这些写进去,等明年政策彻底放开,我们就抢不到头口汤了。」陈才解释道。
苏婉宁看着陈才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渐渐散去。
她知道自己男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好,我明天去图书馆查阅一下苏联早期的经济资料,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把这些做法包装一下。」苏婉宁果然是冰雪聪明。
她知道怎么用这个时代的官方语言去描述那些超前的东西。
陈才满意地笑了。
「还有第三点,我们要申请外贸出口留成比例。」陈才抛出了最后一个炸弹。
这时候的外汇是国家统一管制的。
你想自己留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陈才手里的那批现代微型电子元件,未来必须走外销这条路才能洗白。
夫妻俩就着这台煤球炉子,一直讨论到了深夜。
外面寒风呼啸。
小小的四合院正房里,却正在酝酿着一场改变时代的商业风暴。
第二天清晨。
陈才用空间能力备好了白面馒头和葱花炒鸡蛋。
两人吃得饱饱的,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街上的工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黑灰棉袄,骑着自行车汇成一道洪流。
陈才载着苏婉宁,朝着北京大学的方向骑去。
北大的校园里带着浓浓的七十年代特色。
学生们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校徽。
大家行色匆匆,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书本。
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每个人都像是乾瘪的海绵在拼命吸收知识。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看报纸。
头版头条都在释放着解放思想的信号。
苏婉宁手里抱着那个重新整理过的硬壳笔记本。
「我先去经管系上课,下午下课后在图书馆门口等你。」苏婉宁跳下自行车。
陈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去吧,午饭我来接你一起吃。」陈才笑了笑。
两人分开后,陈才没有去上课。
他直接拐向了教师办公楼。
吴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尽头。
陈才敲了敲那扇掉漆的木门。
「进来。」吴老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内部参考资料。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吴老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长长的表格。
看到是陈才,吴老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