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不老老实实去上课,跑我这来干什么?」吴老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茶。
陈才走上前,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装的,就是苏婉宁熬了半宿整理出来的那份《红星联营电子厂关于深化管理体制改革的试行报告》。
陈才双手把纸袋递到吴老面前。
「吴老,您交代的作业,我写完了。」陈才态度恭敬。
吴老挑了挑眉毛。
「这么快?你别是糊弄我老头子吧。」
吴老放下茶缸子,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那十几页写满钢笔字的稿纸。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起初,吴老的表情很平静。
都是一些理顺供销关系的套话。
但当他看到第三页,看到「计件工资」和「打破大锅饭」这几个字眼时。
吴老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他拿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吴老看的速度越来越慢。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抠。
当看到「车间承包责任制」和「外汇留成试点」的论述时。
吴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把桌上的红蓝铅笔都震掉了。
「这……这是你写的?」吴老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陈才。
陈才毫不退让地迎上吴老的目光。
「是我和我爱人一起写的,她学的是经管,帮我润了笔。」陈才坦然承认。
吴老站起身,拿着那份稿纸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太激动了。
计委最近为了如何激发企业活力,天天开会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老派的同志死死咬着计划体制不松口。
少壮派又拿不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基层试点方案。
而陈才这份报告,不仅提出了极其大胆的设想,还在理论上用马克思主义做了一层无懈可击的包装。
这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你知道这些东西要是报上去,会引来多大的非议吗?」吴老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陈才。
在这个特殊时期,很多事情是做不得也说不得的。
陈才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自信。
「吴老,总要有人去当这个过河的卒子。」
「红星联营厂是您的试点,我们要是不敢干别人不敢想的事,那还算什么试点?」陈才反问道。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吴老的心坎。
吴老教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好小子!有种!」
「这份报告我留下。下周去计委开闭门会,我会把它作为内部参考材料直接递到大领导的桌子上!」吴老把稿纸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
这就等于给陈才的企业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
只要大领导看了不反对,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部门就谁也不敢碰红河厂一根指头。
「谢谢吴老。」陈才微微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棋,他走通了。
离开北大后。
陈才骑着车直奔大栅栏。
冬天的暖阳照在灰色的砖墙上。
大栅栏的红河百货商店门口,这会儿正围着一群大妈。
佛爷穿着件破棉袄,正在门口给人发排队号。
「大家伙别挤了!今天的肉罐头只有五十个!没拿上号的明天赶早!」佛爷扯着嗓子喊。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哀嚎。
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这种不要票的肉就是老百姓过年包饺子的硬通货。
陈才把自行车停在后巷,从后门进了铺子。
佛爷好不容易把外面的人安抚住,满头大汗地跑回后院。
「才哥!你可算来了!」佛爷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这阵子咱们铺子的风头太盛了。」佛爷压低声音。
「我发现这两天,老有几个戴着蛤蟆镜丶穿着军呢大衣的人在咱们胡同口转悠。」佛爷是老江湖,对这种踩点的人极为敏感。
陈才挑了挑眉。
「知道什么路数吗?」陈才问。
「看那身打扮,像是一帮大院里的二代。」佛爷脸色有些凝重。
在这个时候,那些大院子弟仗着父辈的关系,是最喜欢到处占便宜的一群人。
红河铺子这每天日进斗金的买卖,不要肉票的渠道,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金矿。
「不用管他们。铺子里的帐目做乾净没?」陈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全按您的吩咐做成了代销单,进出货记录都是从计委那边走的帐。」佛爷赶紧回答。
陈才点点头。
有了计委和吴老那边的背书,这帮二代就算想黑吃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老子的乌纱帽够不够硬。
如果他们真敢伸手,陈才不介意用后世的手段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罐头这边的生意你盯紧就行,保持这种饥饿营销。」
「我去一趟丰台机修厂。」陈才站起身,拍了拍佛爷的肩膀。
陈才骑车赶到丰台机修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机修厂那间被单独隔离出来丶窗户全被黑布蒙死的秘密车间里。
几十台电烙铁正在滋滋作响。
刺鼻的松香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赵师傅带着四个徒弟,正满头大汗地在陈才提供的印刷电路板上焊接着那些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现代微型电子元件。
这是给天津黑市那个六爷准备的第二批收音机货。
由于陈才提供的全套预组装模块和清晰到令人发指的图纸,这些八级钳工出身的老师傅上手极快。
但手工焊接的速度终究是有极限的。
看到陈才进来,赵师傅赶紧放下手里的烙铁。
「陈厂长您来了。」赵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赵,进度怎么样?」陈才拿起桌上一个已经成型的红河牌微型收音机半成品。
粗糙的塑料外壳依然掩盖不住它里面跨时代的黑科技。
老赵苦笑了一下。
「陈厂长,这东西太精密了。」
「我们这些拿惯了大扳手的粗人,焊这玩意手老是抖。」
「昨天小李不小心焊错了一个电容,废了一整块板子,心疼死我了。」老赵指着旁边的一个废料盒。
这都是陈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现代产品,废一块就少一块在这个时代的名头。
「五十台能按期交货吗?」陈才问。
「后天能交,但大家都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了。」老赵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陈才看着疲惫的工人们,心里有了计较。
收音机这条线目前是他积累巨额现金的最快途径,每个月五十台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上海那边因为有外贸渠道掩护可以稍微放开一点,但在北京必须极度谨慎。
「老赵,让大家休息半天吧。」陈才拿定主意。
「另外,你去找厂里那些老师傅的家属。」
「专挑那些年轻丶眼力好丶手脚麻利的大姑娘或者小媳妇。」
「成分不论,出身不论,只要嘴巴严丶干活细的。」
陈才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找十个人进来。先给她们发五块钱的试用工资。」
在这个正式工人一个月才赚三十块的年代。
试用期就给五块钱现金,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另外你告诉她们,这是保密车间,一旦被选上正式录用。」
「我给她们开计件工资!」陈才眼神明亮。
计件工资!
老赵听到这个词,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年代全是死工资,计件意味着多劳多得,这可是破天荒的规矩。
「干得好的,一个月拿六十块钱都不成问题。」陈才补充了一句。
整个车间里的五个师徒全惊呆了。
六十块!那是八级老师傅熬了一辈子才能拿到的顶级薪水!
「陈厂长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谁要是敢在这车间里乱嚼半句舌头,我老赵打断她的腿!」老赵激动的浑身发抖。
陈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黑车间。
他在厂区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让他越发清醒。
所有的局都在有条不紊地铺开。
罐头维系明面上的官面关系和资金流转。
收音机在黑市疯狂吸金累积原始资本。
大学里的报告为明年的政策松绑拿到了护身符。
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是他脑海里那个拥有无限物资的绝对静止空间。
陈才推上自行车,准备回北大接苏婉宁吃午饭。
路过机修厂大门的时候。
他敏锐的直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榆树下。
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
摩托车旁边靠着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丶戴着皮手套的年轻人。
年轻人嘴里叼着一根内部特供的中华烟。
眼神冰冷地盯着挂着「红星联营电子维修厂」牌子的机修厂大门。
旁边一个狗腿子模样的人正对着那年轻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陈才眯了眯眼。
看来佛爷说的没错。
红河铺子的血腥味,终究还是引来了几条不知死活的恶鲨。
既然有人想在这个年代用权力来强抢他的果实。
那陈才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
什么叫做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
陈才扯了扯嘴角,蹬上自行车,迎着刺骨的北风,毫无惧色地驶入了北京城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