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冰凝的目光,直直刺向凤座上的太后。
那眼神里,没有了女儿家的柔情,没有了臣女的恭顺。
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猎物伪装的审视与冰冷。
被这道目光钉住,太后摇摇欲坠的身体,竟是猛地一僵。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姜冰凝眼里的意思。
这个丫头,在怀疑她!
怀疑整个纪家!
殿内的死寂,在这一刻,被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声音撕裂。
“静宜……”
是纪云瀚。
他没有去看太后,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被他辜负了十六年的女人。
“对不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没用……”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中砸落,滴在柳静宜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那滴泪,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彻底击碎。
他恨。
恨自己让她独自一人,背负着这样屈辱的秘密,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了整整十六年!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朕发誓……”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血的味道。
“无论是谁……”
“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这誓言,是说给柳静宜听的,也是说给这殿内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听的。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而此刻,这位天子的怒火,足以焚尽整个京城。
一直强撑着的太后,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皇帝。”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沙哑。
“此事,事关先帝清誉,事关皇家血脉,非同小可。”
她顿了顿,目光从柳静宜身上扫过,最终,却飘向了暖阁角落里一樽半人高的掐丝珐琅香炉。
“此事,哀家会查。”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
“若真有人胆大包天,构陷先帝,玩弄皇室于股掌……”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哀家,绝不轻饶!”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沉声道。
“来人。”
“将柳氏,送回锦瑟院,传太医仔细诊治。”
“封后大典,暂缓。”
“都……散了吧。”
最后三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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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草草收场。
宫门落了锁,消息被死死地压在了宫墙之内。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北荻的滔天巨浪,已然掀起。
锦瑟院。
烛火通明。
柳静宜被太医施了针,服了安神汤,已经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无法摆脱那场持续了十六年的噩梦。
姜冰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母亲苍白的睡颜。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悲痛与脆弱。
“都来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了,姑娘。”
身后,传来吴清晏和张猛压抑的声音。
两人是得了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
当他们踏入听雪轩时,便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今日在暖阁发生的事,我只说一遍。”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面对着她最信任的两个左膀右臂。
当姜冰凝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张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骇然与震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
“他怎么敢!他……”
“不是先帝。”
姜冰凝冷冷地打断了他。
张猛一愣,“姑娘,你……”
“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姜冰凝的目光转向吴清晏。
“先生,你也觉得,这件事有破绽,对吗?”
吴清晏一直沉默着,此刻,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凝重。
“不止是破绽。”
他缓缓道,“简直是漏洞百出。”
“没错。”
姜冰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
“其一,动机。”
“先帝是天子,想要一个女人,何须用‘合欢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道圣旨,我母亲难道还能抗旨不成?这对他,对整个皇家,都是天大的丑闻,毫无益处。”
“其二,时机。”
“为何偏偏是在柳家被抄家的前一夜?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行。”
“这太过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一样。”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母亲被玷污清白,心神俱裂,第二天,柳家被抄。”
“一个刚刚承受了奇耻大辱,又瞬间家破人亡的弱女子,她还有能力去为柳家奔走吗?她还有心力去查明真相吗?”
“她只会被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所吞噬,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一旦说出真相,柳家只会被钉上更耻辱的烙印。”
吴清晏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顺着姜冰凝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以……”
他艰难地开口,“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姜冰凝缓缓点头,张猛却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这个人是谁?”
他忍不住问道。
姜冰凝的眸光,瞬间冷厉如刀。
“能同时在宫中下药,在朝中构陷,并且对柳家和皇室都怀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美艳却恶毒的脸。
“林雅真。”
从她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到这个名字,吴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在林雅真被带走前,曾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他只当是疯妇的胡言乱语。
可现在想来……
姜冰凝目光灼灼。
“幕后之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她正要吩咐,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猛和吴清晏脸色一变,立刻戒备起来。
“谁?”
“是我,纪凌。”
姜冰凝微微一怔。
他怎么来了?
她示意张猛开门。
门被拉开,一袭玄衣的纪凌神色凝重。
他走了进来,他的声音很低。
“我很抱歉。”
姜冰凝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纪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来,不是只为了说一句抱歉。”
纪凌沉声道。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们纪家人,但这件事,我必须查。”
“不仅仅是为了柳家,也是为了纪家的清白,为了…先帝的声誉。”
他的目光,坦荡而真诚。
“只要是人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天底下,没有能永远埋藏的秘密。”